就在商队筹备进入尾声时,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总库。
来人是太常杨彪的管家,姓杨名福,五十来岁,穿着绸衫,满脸堆笑。
“糜大人,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杨福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听闻大人组建商队,家主特备薄礼,以壮行色。”
礼单上列着:骏马二十匹,精铁铠甲五十副,西域地图一套,以及……黄金五百斤。
糜竺扫了一眼,不动声色:“杨公厚意,糜某心领。只是朝廷有制度,商队所用一应物资,皆由官库调拨,不敢私受。”
杨福笑容不变:“糜大人误会了。这些不是给商队的,是给大人您的。家主说了,大人西行辛苦,这些算是……辛苦费。”
话说得露骨了。
糜竺将礼单推回:“糜某为朝廷办事,何谈辛苦。况且,杨公的好意,糜某怕是受不起——前些日子查太仓,查出一批假金饼,铸造工艺与少府考工室极为相似。杨公可知,考工室令杨修,与贵府是何关系?”
杨福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糜大人说笑了。杨修虽是弘农杨氏旁支,但与我家家主早出五服,少有往来。他若犯事,自有律法处置,与我家家主何干?”
“好一个‘少有往来’。”糜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库外忙碌的景象,“杨管家,请你转告杨公:太仓的窟窿,糜某会一查到底。该补的补,该赔的赔,该抓的抓。至于这商队——”
他转身,目光锐利:“是陛下的商队,是大汉的商队。谁想伸手,我就斩谁的手。杨公若真想帮忙,不如去劝劝那些还在太仓亏空案里打转的人,早点坦白,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杨福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收起礼单,躬身告退。
看着杨福离去的背影,糜竺知道,这只是开始。商队西行,路上要面对的不只是自然险阻,更有人为的暗箭。
昭宁三年十月十五,出发前夜。
所有货物已装车:丝绸三千匹,瓷器五千件,茶叶一万斤,另有精盐、铁器、纸张等杂物若干。总计需骆驼八百峰,马车二百辆,驮马三百匹。
护卫五百人已编成五队,各设队率。另有向导十人,通译二十人,医官五人,工匠二十人——包括两名陶瓷匠、三名织工、两名铁匠,他们都是自愿随行,准备去西域学习、交流技术。
糜竺的副手是马岱,这位年轻将领经过数月历练,已能独当一面。此外,糜竺还带了两个特殊的人:一个是他的侄子糜芳,二十岁,精明干练,负责账目;另一个是陈墨推荐的年轻匠师,叫郑青,精通机械,负责沿途车辆、器具的维修。
夜已深,糜竺还在总库旁的衙署里核对最后的清单。
烛火摇曳,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糜竺抬头,竟是陈墨披星戴月而来,身后两名随从抬着一口木箱。
“陈兄?这么晚了——”糜竺起身相迎。
陈墨摆摆手,让人将木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十件奇特的器具:有带刻度的青铜圆盘,有镶嵌水晶片的铜管,还有几件糜竺认不出的精巧物件。
“这些都是路上可能用到的。”陈墨一件件拿出来讲解,“这个叫‘星盘’,夜晚对照星辰,可辨方向;这个叫‘验金镜’,通过水晶放大,能看清金银的成色、有无杂质;这个是改良的‘记里鼓车’模型,我已将图纸给你带的工匠郑青,他若能在西域找到合适的木材,可以就地制造,更准确地记录行程……”
他拿起最后一件,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铜盒,打开后里面是数十片薄如蝉翼的水晶片,每片上都用极细的墨线画着图案。
“这是……”糜竺疑惑。
“西域诸国文字、度量衡换算表、常见货物图样。”陈墨道,“我请了太学里精通西域文字的博士,耗时两月绘制而成。西域语言繁杂,有龟兹文、于阗文、粟特文、波斯文……有了这个,至少能进行最基本的沟通。”
糜竺接过铜盒,心中涌起暖流。陈墨这些准备,看似琐碎,却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人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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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兄费心了。”
陈墨摇头:“你在前方开路,我在后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我收到敦煌张猛太守密报,疏勒国使团在玉门关纠缠不休,背后可能有杨氏的人煽动。你此去,过了敦煌,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他们。”
糜竺眼神一凝:“疏勒使团?他们想干什么?”
“名义上是质问为何扣押疏勒商队货物——就是之前用假过所的那批。实际上,我怀疑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甚至……让商队出不了玉门关。”
烛火噼啪一声。
糜竺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就让他们试试。看是大汉的国法硬,还是某些人的手段硬。”
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还记得当年在东海,你我说要一起做番大事吗?”
“记得。”糜竺也笑了,“你说要造出能跨海的大船,我说要打通西去的商路。”
“如今,你的路要通了。”陈墨拍拍他的肩,“我的船,也快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走陈墨,糜竺回到案前。最后一份待批的文牒,是商队成员的生死状——按律,出使西域需签此状,言明若遇不测,朝廷抚恤家属。
他提笔,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糜竺。
笔锋刚劲,墨迹未干。
窗外,启明星已悄然升起。东方既白,西行万里,即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