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糜竺掌国家商队

九月初,长安太仓。

糜竺站在高达三丈的栈桥上,俯视着下方堆积如山的麻袋与木箱。这里是朝廷在关中的最大储备库,本该存放着从各地调集来、准备用于组建国家商队的货物——丝绸、瓷器、茶叶,以及预备与西域交换的金银。

可此刻,糜竺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糜大人,”负责太仓的仓曹掾李敢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卷竹简,“这是……这是清点结果。”

糜竺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数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入库登记:蜀锦三千匹。”他念出第一行,声音冷得像冰,“实存:两千一百匹。差的那九百匹,李仓曹,去了哪里?”

李敢额头冒汗:“这……许是账目有误,或是途中损耗……”

“途中损耗?”糜竺打断他,走下栈桥,来到一堆麻袋前。他抽出腰间短刀,划开一个麻袋——里面露出的不是预想中洁白的蜀锦,而是一堆泛黄发霉的劣质麻布!

他又连续划开三袋,两袋是同样以次充好的麻布,只有一袋是真正的丝绸,但那丝绸经纬稀疏,色泽暗淡,连“下等”的标准都够不上。

“这就是你说的损耗?”糜竺转身,目光如刀,“以麻充绸,以次充好——李仓曹,你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李敢噗通跪地,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糜竺蹲下身,盯着李敢的眼睛。

李敢颤抖着,欲言又止。他身后的几个仓吏更是面如土色。

这时,栈桥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在数名随从簇拥下走来,面白无须,神态从容。

“糜大人好大的火气。”来人是太仓令丞周显,秩六百石,是李敢的直属上司。他微笑着对糜竺拱手,“可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惹大人生气了?”

糜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周令丞来得正好。本使奉旨组建国家商队,所需货物皆从太仓调拨。可如今清点下来,蜀锦短缺九百匹,且现存丝绸多为劣品。周令丞主管太仓,可否给个解释?”

周显笑容不变,慢条斯理道:“糜大人有所不知。去岁关中蝗灾,各郡贡赋本就不足。加之度田令推行,不少郡县的织造坊还在改制,丝绸产量锐减。太仓能凑出这些,已是竭尽全力了。”

“竭尽全力?”糜竺走到那堆劣质麻布前,踢了一脚,“用这玩意儿充数,也是竭尽全力?”

周显笑容微敛:“糜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太仓所储,皆有账可查。至于货物品质——各地上贡便是如此,太仓只管接收、储存,哪能挑剔好坏?大人若不信,可去查各郡贡赋簿,一看便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糜竺心知肚明,这是典型的官场推诿:太仓只负责接收,品质问题是地方的责任;而地方又可以说,是按朝廷要求上贡,太仓验收通过了的。一圈踢下来,谁也追不到真正的责任人。

“好一个‘只管接收’。”糜竺冷笑,“那本使再问一句:账册上记着,另有黄金三千斤、白银五千斤,预备用于采购西域良马、宝石。这些金银,现在何处?”

周显神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常态:“糜大人,金银重器,自然存放在更安全的库房。李仓曹,带糜大人去甲字库查看。”

李敢连滚爬起,引着糜竺往仓库深处走去。周显跟在后面,眼神闪烁。

甲字库是太仓最核心的库房,铁门厚重,三道铜锁。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口包铁木箱。李敢打开其中一口——金光灿灿,确是黄金。

糜竺却走到箱子前,伸手抓起一把金饼。那金饼入手轻飘飘的,色泽也过于鲜亮。他用力一掰,金饼竟从中断裂,断面露出灰白色的内芯!

“铜胎包金?”糜竺转头,眼中寒光暴射。

周显这下彻底慌了,强自镇定:“这……这不可能!定是有人调包!李敢,是不是你——”

“够了。”糜竺将断成两半的假金饼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令丞,李仓曹,还有你们几个。”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仓吏:“本使给你们一天时间。明日此时,短缺的丝绸要补齐,劣货要换成正品,假金银要换成真金白银。若办不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使就请旨,调北军来查太仓。从你周显开始,到最底层的看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下狱待审。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廷尉的刑具硬。”

当日傍晚,未央宫宣室殿。

刘宏听着糜竺的奏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这位年轻的天子登基已近二十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隐忍蛰伏的少年。此刻他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所以,太仓的窟窿,至少有黄金千斤、白银两千斤,丝绸近千匹?”刘宏开口,声音平静。

“只多不少。”糜竺躬身道,“臣已封锁太仓,命周显等人限期补足。但以臣之见,这绝非周显一人所能为。太仓亏空至此,必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贪腐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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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在一旁补充:“陛下,臣查过去三年太仓的收支账目,表面毫无破绽。若非糜大人亲自开仓验货,这些假金饼、劣丝绸,恐怕会一直躺在库里,直到某天需要调用时才会暴露。”

“然后那时,负责调用的官员就成了替罪羊。”刘宏冷笑,“好手段。周显背后是谁?”

糜竺与荀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犹豫。

“说。”刘宏淡淡道。

“臣追查假金饼来源,发现其铸造工艺,与少府属下‘考工室’近年流出的残次品极为相似。”糜竺低声道,“而考工室令,是已故太尉杨赐的族侄,杨彪的堂弟,杨修。”

殿内空气一凝。

杨氏,弘农杨氏,四世三公的门阀领袖。杨赐虽已故去,但其子杨彪仍在朝中担任太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动杨氏,就是动整个士族集团的奶酪。

刘宏沉默良久,忽然问:“糜竺,若朕让你放手去查,你敢查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