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宋襄身后的长子宋谦忍不住开口:“糜大人,空口许诺谁都会说。您可知现在敦煌城里,一份护羌校尉府的过所卖到多少钱?二百金!多少人靠着这个吃饭!您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糜竺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这是陛下亲笔签署的《敦煌互市整顿诏》。上面写得明白:凡主动上缴旧有过所、配合申领双鱼符的商队,过往违规一概不究,且首批领取者,享三年关税减半。”
他将诏书递向宋襄:“宋公,是抱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等死,还是堂堂正正做朝廷认证的大汉官商?这个选择,不难做吧?”
宋襄接过诏书,手指在帛面上摩挲良久。夕阳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微微颤动。
终于,他收起诏书,深施一礼:“老朽……愿为大人前驱。”
两日后,敦煌阳关。
当糜竺车队抵达时,关门前已是一片狼藉。数十辆驼车横七竖八堵在关道上,货物散落一地。大宛商队的护卫和康居商队的武士剑拔弩张,中间躺着几具尸体,血迹在黄土上凝成暗褐色的斑块。
关墙上,敦煌太守张猛正与一个满脸虬髯的康居首领对峙。那首领汉话说得生硬,但气势嚣张:“我们的过所,是你们汉人将军给的!凭什么不能先过关?大宛人的过所是假的!”
对面大宛商队中,一个白衣老者冷笑:“假的?你且看看这上面盖的是谁的印!”他高举一份木牒,阳光下可见“护羌校尉府”的朱红大印。
张猛头大如斗。两份过所看起来都是真的——或者说,在现行混乱的制度下,根本无所谓真假。只要肯花钱,什么印弄不到?
“都住手!”糜竺在护卫簇拥下策马而来。他扫视现场,心中已然明了,朗声道:“本官乃朝廷新任督互市使糜竺,奉旨整顿敦煌互市。所有商队,即刻收起兵器,后退百步!”
康居首领斜眼打量糜竺,嗤笑:“又来一个汉官?你们的太守都管不了,你算什么?”
马岱勃然大怒,正要拔刀,被糜竺抬手制止。
糜竺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高举过头:“此乃陛下钦赐‘如朕亲临’金牌。见金牌如见天子——尔等是要当着天子面,在大汉国土上动武吗?”
金牌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关墙上下的汉军将士齐刷刷跪倒。西域商队众人虽然不全懂汉礼,但见这架势,也都迟疑起来。
糜竺趁势道:“陛下有旨,自即日起,敦煌互市启用新制。过往所有通关文牒,无论来自何方,皆需重新核验,换取朝廷统一颁发的‘双鱼符’。双鱼符一日未领,商队一律不得出入关市、不得交易货物。”
他目光扫过康居首领和大宛老者:“你二人,谁愿第一个来验?”
当夜,敦煌太守府灯火通明。
大堂内,糜竺命人搬来十口大箱。箱盖开启,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千对青铜铸造的双鱼符。每对符契都装在特制的羊皮袋里,袋上写着编号。
张猛拿起一对,仔细端详。符身呈鲤鱼形,鳞片纹路精细,鱼口处有复杂的齿扣。更妙的是,在鱼眼位置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琉璃片,对着灯火转动,可见琉璃深处隐隐有极细微的纹路。
“这是陈墨大匠的手笔。”糜竺取过另一对符,将两符相合。只听“咔”一声轻响,齿扣严丝合缝,两条鱼首尾相衔,宛若一体。他再将合符举到灯下,两片琉璃重叠处,竟显现出一个清晰的“汉”字篆文!
“妙啊!”张猛忍不住赞叹,“这琉璃暗记,非重叠不能显现,且一旦拆开即无法复原——伪造几乎不可能。”
糜竺点头:“不仅如此。左符存于互市监档案库,右符发给商队。商队过关时,需持右符到关署,与存档的左符勘合。齿扣、暗记皆符,方予放行。每符皆有唯一编号,一队一符,遗失需层层上报核准后方可补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领取双鱼符需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商队首领需在大汉有担保人——可以是本地豪商,也可以是官府认可的保人;第二,商队规模、货物种类、往来路线皆需登记在册;第三,需缴纳保证金,数额视商队规模而定。”
王闵在一旁记录,闻言抬头:“大人,这保证金……恐怕商贾会有抵触。”
“正是要他们有抵触。”糜竺意味深长地说,“肯缴纳保证金、愿意把家底亮出来的,才是真心来做生意的正经商贾。那些想浑水摸鱼、捞一票就走的,自然会被筛掉。”
张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以制度筛选商贾,而非以人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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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糜竺将双鱼符放回箱中,“从明日起,太守府需做三件事:第一,张贴告示,宣告新政,限期三个月内完成所有商队登记换符;第二,设立‘互市监’,专司双鱼符的核发、勘验、管理;第三……”
他看向张猛,神色肃然:“请张太守抽调可靠人手,成立稽查队。对新政推行期间,仍使用旧过所通关交易者,一律严惩。尤其要盯紧那些靠倒卖过所为生的掮客、勾结外商的污吏——这些人,将是新政最大的阻碍。”
张猛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他上任以来憋屈太久,如今终于有了破局之策。
新政告示贴出的第七日,敦煌城西的“胡商坊”里,一场秘密集会正在某座大宅的地下室进行。
昏暗的油灯下,围坐着七八个人。有汉人面孔,也有深目高鼻的胡人。坐在主位的是个汉人中年,姓赵,名义上是货栈老板,实则是敦煌最大的过所掮客。他手中掌握着至少三处制造假过所的作坊,与太守府、关署多名官吏有勾结。
“赵爷,这么下去不行啊。”一个粟特商人焦虑地说,“我的商队三天前就该出关了,可关署那些兵卒,现在只认什么双鱼符。我派人去互市监申请,他们要我找担保人——我在敦煌哪有什么担保人?”
另一个于阗商人拍案道:“更可气的是要交保证金!我的商队有驼马三百匹,货物价值十万金,他们要我先交五千金保证金!这钱压在那里,我还做什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