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笔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伙计一愣:“掌柜的,您这是……”
“把这批锦,全部标二等品。”孙吉咬牙,“价格……按二等品的市价标。”
“掌柜的!”伙计急了,“那咱们这趟可就白跑了!说不定还要亏!”
“亏就亏!”孙吉喝道,“总比门口挂黑旗强!你知不知道黑旗意味着什么?那是示众!是羞辱!挂上那东西,咱们孙家铺子三十年的名声就完了!你爹我爹你爷爷我爷爷攒下的这点信誉,就全毁了!”
伙计被吼得不敢说话。
孙吉喘着气,看着满屋的绸缎,眼眶有点发红。
“做生意……”他喃喃道,“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利。你爷爷当年教过我,绸缎铺的生意,靠的是回头客。客人这次买得满意,下次还来;这次被坑了,一辈子都不会再登门。”
他拿起笔,在一张木牌上写下价格:二等蜀锦,每尺二百二十钱。
比一等品便宜八十钱。
“挂出去。”
木牌挂上货架时,孙吉心里在滴血。八十钱一尺,这批锦一共五百尺,那就是四万钱……四万钱啊,够他铺子半年的开销了。
但木牌挂出去不到一刻钟,就来了客人。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不算华贵但很整洁,带着个丫鬟。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批标着“二等”的蜀锦上。
“掌柜的,这锦……真是二等品?”妇人摸了摸锦面,有些疑惑,“我看着,跟一等品差不多啊。”
孙吉老实回答:“夫人好眼力。这锦原本是打算作一等品卖的,但边缘有几处跳线,还有两个小疵点。按新规,算二等品。”
“疵点在哪儿?”
孙吉指给她看。那疵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妇人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掌柜的实在。”她道,“就冲你这实在,这锦我买了。要十尺,给我闺女做身衣裳。”
“十尺……”孙吉算账,“二两二百钱。”
“给。”妇人爽快地付钱,又道,“对了,掌柜的,你这铺子……还没挂旗吧?”
“还没。”孙吉苦笑,“新规刚出,哪那么快。”
“我看你这铺子,能评红旗。”妇人认真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等我回去,跟我那些姐妹说道说道,让她们都来你这儿买。”
孙吉愣住了。
直到妇人抱着锦缎离开,他还站在原地,没回过神来。
“掌柜的,”伙计凑过来,小声道,“刚才那位……好像是城东李校尉家的夫人。李校尉,可是在北军当值的,据说很得曹将军赏识。”
孙吉一个激灵。
李校尉的夫人……曹将军……
他忽然想起早晨糜司丞的话:红旗商户,朝廷采买优先考虑。
朝廷采买,不只是大商号的专利。军中的被服、旗帜、营帐,都需要绸缎布匹。若是……
“快!”孙吉猛地转身,“把库房里那批压箱底的苏杭细绢也搬出来!全部重新查验,有瑕疵的一律降等标价!还有,去请个写字先生,咱们要做个‘货品说明’,每匹布哪里好、哪里不足,都写清楚,贴在旁边!”
伙计被他这突然的劲头吓了一跳:“掌柜的,这……这得多大功夫啊?”
“功夫再大也得做!”孙吉眼睛发亮,“你没看见吗?新政之下,老实人,有机会!”
同一时刻,西市另一头的一家铁器铺,正上演着完全不同的戏码。
“什么狗屁新规!”
掌柜王魁把市吏刚送来的《商户考绩细则》摔在地上。他是个粗壮的汉子,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刀疤,据说是年轻时跟人抢生意留下的。
“老子在西市卖了二十年铁器,从来都是这个价!爱买买,不买滚!现在弄个什么旗,就想让老子降价?做梦!”
铺子里摆满了农具、菜刀、铁锅。价格确实比别家高出一截,但质量……只能说凑合。刀口容易卷,锄头容易断,但王魁有一批“忠实顾客”——都是附近的地痞无赖,以及一些怕事的小商贩。这些人不敢去别家买,因为会被王魁的人“找麻烦”。
“掌柜的,”一个伙计小心翼翼道,“我听说,东市张家的粮铺,今天被挂了黄旗。张家背后可是杨家,连杨家都……”
“杨家是杨家,老子是老子!”王魁瞪眼,“老子背后也有人!”
他说的“有人”,是西市的一个市吏头目,姓赵,这些年没少收他的好处。有赵市吏罩着,他在西市横行惯了。
“可是……”伙计还想劝。
“可是个屁!”王魁一脚踹翻一个铁桶,“去,告诉老赵,晚上醉仙楼,我请客。再备一份厚礼,给糜司丞送去——他不是喜欢规矩吗?老子就用规矩内的法子,让他知道知道,这西市,谁说了算!”
伙计唯唯诺诺地去了。
王魁坐在柜台后,拿起一把新打的菜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
刃口很钝,切菜都费劲。
但他不在乎。钝又怎样?那些小贩、农户,敢不买吗?不买,他就让人天天去他们摊位上“转转”,看谁还敢来光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就是他的“生意经”。
窗外,夕阳西下。
西市在暮色中渐渐安静。店铺陆续打烊,摊贩收摊回家,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划拳行令的声音。
王魁的铺子也关了门。
但他没回家,而是换了身衣服,揣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从后门溜出去,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院。
那里,赵市吏正在等他。
醉仙楼,天字号雅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魁已经喝得满面通红,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他搂着赵市吏的肩膀,喷着酒气道:“老赵……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说,这次……这次你得帮我!”
赵市吏五十来岁,瘦削精干,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道:“王掌柜,不是我不帮你。这次的新规,是糜司丞亲自主抓,天子都盯着。你让我怎么帮?”
“怎么帮?”王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推过去,“这样帮!”
布包打开,里面是十锭黄金,每锭五两,黄澄澄的,在烛光下晃眼。
赵市吏眼皮跳了跳,但没接。
“王掌柜,这要是往常,我收也就收了。”他叹口气,“可今时不同往日。糜司丞是什么人?那是天子亲自提拔的!从一介商贾,直接做到秩二千石,领市易司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魁愣愣地摇头。
“这意味着,天子要用他,来整顿商事!”赵市吏压低声音,“你想想,度田清查土地,是断豪强的根;现在整顿市集,是断商贾里的歪根。这是连环拳,一拳接一拳,要把那些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全揪出来!”
王魁酒醒了一半:“那……那我……”
“你那些铁器,什么成色,你自己不知道?”赵市吏看着他,“以往你打点我,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现在,市易司的考评吏,不是我的人,是糜司丞直接从大司农衙门调来的!还有那些‘市评人’,随机抽选,我连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打点?”
王魁脸色发白。
“那……那我怎么办?等死?”
“倒也未必。”赵市吏沉吟片刻,“新规刚出,糜司丞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下子管到西市每个角落。你这铺子,先避避风头。”
“怎么避?”
“把价格降下来,降到市价。”赵市吏道,“货品……我知道你库房里有一批好铁,是前年从官营铁坊流出来的,本来打算高价卖给那些豪强私兵。现在拿出来,当普通货卖,先把门面撑过去。”
王魁肉痛:“那批铁……我本来打算……”
“打算什么?现在保命要紧!”赵市吏冷笑,“等这阵风过去,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但眼下,必须忍。”
王魁盯着那包金子,又看看赵市吏,一咬牙。
“行!我听你的!”
赵市吏这才露出笑容,伸手把金锭揽过来。
“这就对了。王掌柜,记住一句话: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得低头。”
王魁闷头喝酒,心里却在滴血。
那批好铁,是他花了大力气弄来的,本来能赚三倍的利。现在要当普通货卖……至少亏一半。
还有降价……他王魁在西市横了二十年,什么时候降过价?
但赵市吏说得对,形势比人强。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张家粮铺门前那面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