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点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冯方问。
杨彪看向窗外,大雪纷飞。
“等到朝廷的钱粮撑不住的时候。”
“等到征兵制的第一批士兵战死沙场,他们的家人痛哭的时候。”
“等到一场大灾,朝廷救灾不力,民怨沸腾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冷冽:
“或者,等到……那位陛下犯错的时候。”
密室再次沉默。
炭火噼啪。
雪落无声。
同一场雪,也落在了西苑暖阁的窗棂上。
刘宏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暖阁里灯火通明,案几上摊开着荀彧傍晚送来的度田汇总数据。
四千万顷新增田亩。
三百多万户新编流民。
这些数字,在烛光下显得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真实的是,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曾经活不下去的人,如今有了活路。是无数曾经被豪强隐匿的财富,如今重归朝廷。
虚幻的是,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五年。
从他醒来到现在,不过五年时间。
五年里,他斗宦官,平黄巾,收兵权,推度田……把一个千疮百孔、奄奄一息的帝国,硬生生拉了回来,并且打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实根基。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警惕。
前世读史,他见过太多“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例子。王莽改制,初衷何尝不好?结果呢?隋炀帝开运河、创科举,功在千秋,可为什么身死国灭?
因为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因为根基未稳,就急于求成。
因为……人心。
“陛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刘宏没有回头:“讲。”
来人是个中年宦官,叫吕强——这是少数几个在清除宦官时被保留下来的,因为此人清廉正直,且有才干。如今负责执掌“兰台秘府”,兼管一部分情报。
“袁府今夜有异动。”吕强低声道,“杨彪、袁基、刘焉、孔融,还有汝南太守冯方、清河相审配,密会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听见零星几句。”
“说什么?”
“提到‘等天时’、‘蓄势’、‘占位置’。”吕强顿了顿,“还有一句……‘等到那位陛下犯错的时候’。”
刘宏笑了。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他们倒是老实。”他说,“没想现在动手。”
“因为不敢。”吕强道,“度田之后,陛下根基已成。他们若此时硬抗,就是冀州豪强的下场。”
“所以等。”刘宏转身,看向吕强,“等朕犯错,等朝廷虚弱,等天灾人祸……很聪明的策略。”
吕强低头:“要不要……”
“不用。”刘宏摇头,“让他们等。朕也想看看,他们能等到什么。”
他走到案几前,手指拂过那些简册。
“吕强,你说,什么是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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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想了想,谨慎道:“臣以为……是土地,是百姓,是军队。”
“对,也不对。”刘宏缓缓道,“土地会荒芜,百姓会流离,军队会叛变。真正的根基,是‘制度’。”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一套能让土地不荒芜的制度——所以朕要度田,要均田。”
“一套能让百姓不流离的制度——所以朕要设常平仓,要修水利,要兴医馆。”
“一套能让军队不叛变的制度——所以朕要改兵制,要设枢密院,要轮换将领。”
“而这些制度要运转,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刘宏手指点在那卷《国库收支简报》上,“所以朕要让糜竺通商,要让陈墨造械,要让荀彧理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但最根本的,是要让天下人相信——跟着这套制度走,能活得更好。”
吕强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圣明?”刘宏自嘲地笑笑,“朕只是比他们多看了两千年罢了。”
他再次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
这场雪会带来什么?凌汛?灾荒?还是……其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来什么,他都必须接住。
因为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三百多万户新编入籍的百姓,有数十万经过整编的军队,有荀彧、曹操、陈墨、糜竺这样的臣子,有一整套正在成型的新制度。
这就是根基。
足以支撑起一个盛世,支撑起一个强国的根基。
“吕强。”
“臣在。”
“传朕口谕给荀彧:各地流民营,再增发三日口粮。若有老弱病残,单独造册,由官府供养至开春。”
“诺。”
“再传旨给曹操:黄河沿线驻军,即日起进入防汛状态。若有险情,可先处置,后报朝廷。”
“诺。”
“还有……”刘宏想了想,“告诉陈墨,他上次说的‘以工代赈’方案,朕准了。让流民中的青壮去修河堤、挖水渠,管饭,发工钱。”
吕强一一记下,躬身退去。
暖阁里又只剩下刘宏一人。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昭宁坤舆图》。图上,大汉十三州的山川河流、郡县城池,清晰可见。
而此刻,在这幅图上,有三百多万个新标注的红点——那是新编入籍的流民安置点。
这些红点星罗棋布,遍布帝国每一个角落。
它们很微小,微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连在一起,就是帝国最坚实的基底。
刘宏伸出手,手指缓缓抚过地图。
从幽州到交州,从凉州到扬州。
指尖所及,皆是山河。
“这才刚刚开始。”他轻声自语。
窗外,雪落无声。
而在这寂静的雪夜,帝国的根基,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下,悄然生长,盘根错节,深入每一寸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