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帝国根基自此固

这意味着,朝廷今年从这些新田、新户身上,几乎收不到什么钱粮。非但收不到,还要倒贴——借种子、借农具、发口粮、设医馆……哪一样不要钱?

国库撑得住吗?

荀彧看向案几右侧那卷《国库收支简报》。

去岁平定黄巾、清除宦官,虽然抄没不少家产,但战争损耗、赏赐功臣、抚恤伤亡,花销巨大。今年推行度田,动员军队、制造器械、安置流民,又是海量开支。

若不是有糜竺的商队从丝路带回来大量金银珍宝,若不是陈墨的工坊降低了军械农具的成本,若不是……

“令君在担心国库?”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荀彧抬头,只见曹操不知何时站在那儿,一身常服,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孟德来了。”荀彧起身相迎,“怎么不通报?”

“通什么报,你我又不是外人。”曹操大步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炭盆边烤手,“刚从西园军营过来,这雪下得邪性,怕是要成灾。”

荀彧神色一凛:“各州郡有报雪灾吗?”

“目前还没有。”曹操摇头,“但我问过老农,都说这雪来得早、下得猛,若持续到开春,黄河恐怕要凌汛。”

荀彧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

度田才刚见效,若是再来一场大灾……

“文若。”曹操忽然换了称呼,神色严肃起来,“你别光看国库亏空。你得算另一笔账。”

“什么账?”

“兵账。”曹操盯着炭火,眼神深邃,“去岁平定黄巾,我军战死、伤残者,总计三万七千余人。其中北军、羽林精锐,占了近万。这些空缺,要补上。”

荀彧点头:“兵部已在募兵。”

“募兵要钱。”曹操道,“一个合格步卒,从招募到训练成军,要耗粮二十石,钱三万。骑兵更甚,翻倍不止。这还只是平时的开销,若是打仗,抚恤、赏赐、损耗,更是无底洞。”

小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度田之后,有了自耕农,就有了兵源。朝廷可以恢复‘征兵制’:每户二丁抽一,三丁抽二,轮番服役。这些人平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征召。他们自家有田,便不会轻易逃亡;他们保卫的家乡,便是他们自己的田产,作战自然奋勇。”

荀彧眼睛渐渐亮了。

征兵制!高祖、文景时实行的就是征兵制,那时汉军横扫天下。后来土地兼并,自耕农破产,征兵制难以为继,才逐渐转向募兵。而募兵耗费巨大,且容易形成将领私兵。

若真能恢复征兵制……

“不止兵源。”曹操又道,“自耕农有恒产,便有恒心。他们向朝廷纳税服役,便与朝廷利益一体。朝廷强,则他们安居乐业;朝廷弱,则他们田产不保。这是万千百姓绑在了朝廷的战车上。”

他看向荀彧:“文若,你说,这根基稳不稳?”

荀彧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稳。

太稳了。

度田清查出的四千万顷田,分给三百多万户流民,平均每户可得十余顷——虽然多是中下等田,但足以养活一家老小。这些新编入籍的百姓,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土地,会成为朝廷最坚定的拥护者。

而朝廷通过征兵制,能从这些农户中获得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兵源。这些兵不完全是职业军人,不用常年供养,成本大降。

更关键的是,这些兵的家就在帝国的各个角落。他们保卫的,是自己的家园。

“所以,”曹操总结道,“国库现在的亏空,是投资。投资在田亩上,投资在百姓身上。等这些田产出粮食,这些百姓纳赋税、出子弟当兵,回报会是十倍、百倍。”

炭火噼啪作响。

荀彧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孟德所言极是。”他看向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简册,“只是……这投资太大,周期太长。我怕有些人,等不到回报的那天。”

“谁?”曹操挑眉。

“杨彪。”荀彧轻声道,“还有朝中那些老臣,地方那些尚未被清算的豪强。他们看着度田推行,看着流民分地,看着朝廷亏空……他们会等。等到朝廷最虚弱的时候,等到一场天灾,一次边患,或者……”

他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或者一场大雪。”

曹操神色凝重起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偏厅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许久,曹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文若。”他说,“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根基固,则大厦可起。但筑基建厦之时,最怕风雨。要防的,不光是外面的风雨,还有脚底下的暗流。”

荀彧心头一震。

脚底下的暗流……

洛阳城南,袁府。

这座宅邸已经沉寂很久了。

自从太傅袁隗病逝,袁府便闭门谢客。门前的车马日渐稀少,往日的门庭若市,变成了如今的门可罗雀。

但今夜,后院的密室里,却聚着七八个人。

炭盆烧得很旺,映得每人脸上都明暗不定。坐在主位的是杨彪,他穿着一身深褐色常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下首坐着几个人:太仆袁基(袁隗长子)、宗正刘焉、少府孔融,还有两个身穿便服的地方官员——豫州汝南太守冯方,冀州清河相审配。

“雪还在下。”冯方先开口,声音低沉,“我来的路上,看见洛阳城外已经有流民营在搭窝棚了。朝廷这次倒是快,粮食、棉衣,都发下去了。”

“收买人心罢了。”审配冷笑,“度田清出来的粮食,转头又发给流民,左手倒右手,还要落个仁政的名声。”

“可百姓就吃这套。”孔融叹了口气,“我老家鲁国,去岁分了地的流民,如今提起天子,哪个不是感激涕零?都说‘圣天子在位,才有我等活路’。”

密室一阵沉默。

“杨公。”袁基看向杨彪,“家父临终前说,袁氏今后,当以杨公马首是瞻。如今这局面……您得拿个主意。”

所有人都看向杨彪。

这位弘农杨氏的掌门人,当朝太常,此刻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想拿主意?

可怎么拿?

度田已经推行下去了。铁血手段清剿了冀州顽抗豪强,杀鸡儆猴,其他地方谁敢再硬扛?新编入籍的三百多万户流民,分到了土地,拿到了农具,领到了口粮——这些人现在就是新政最坚定的拥护者。

朝廷掌握了真实的田亩数据,赋税可以精准征收,再想隐匿逃税,难如登天。

军队经过改组,将领调换,兵权收归枢密院,皇帝通过西园八校尉直接掌控了最精锐的部队。

陈墨的格物院开始运转,据说已经在改良农具、研制新械。

糜竺的商队打通丝路,带回财富的同时,也带回了西域诸国的臣服。

荀彧坐镇尚书台,把新政的每一条都落实得滴水不漏。

这局面……怎么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杨彪终于开口,吐出一个字。

“等?”冯方不解,“等什么?”

“等天时。”杨彪放下茶杯,“新政铺得太大,太急。度田要钱,安置流民要钱,改良农具要钱,振兴工商要钱……朝廷哪来这么多钱?糜竺的商队能赚些,但杯水车薪。最后还是要加赋。”

他顿了顿,继续道:“度田减赋的恩旨,只能维持一年。明年呢?后年呢?等这些流民习惯了有田有粮的日子,朝廷突然加税,他们会怎么想?”

“还有兵制。”审配接口,“我听说曹操在推‘征兵制’,要恢复汉初旧法。若真成了,农户子弟都要轮番服役。打仗要死人,死的是他们的儿子、丈夫。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呢?”

“还有天灾。”刘焉缓缓道,“今冬这场雪,来得不祥。若真酿成凌汛,黄河决口,淹了刚分下去的田……朝廷救是不救?救,要钱粮;不救,流民再次失所,新政就成了笑话。”

一句一句,如冰冷的刀子,剖开着新政光环下的隐患。

密室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要做?”袁基问。

“不是不做。”杨彪摇头,“是蓄势。新政现在如日中天,硬碰硬是找死。我们要做的,是保存实力,等待时机。地方上,该让的田让出去,该交的税交上去。但人脉、子弟、暗中的产业,要保住。”

他看向冯方和审配:“你们在地方,最重要的是‘人’。流民分到的田,总要有人管吧?新设的工坊,总要有人干活吧?官学招学生,总要有人去读吧?这些位置,要让我们的人占住。”

又看向孔融:“文举,你在士林声望高。太学改革,增设实科,那些老夫子们很不满吧?这种不满,可以适当引导。”

最后看向刘焉:“季玉,你是宗正,管着刘氏宗亲。不少宗室在地方也有田产,也被度田触及了吧?这些人,可以联络。”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