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荀彧知道,钉得越深,反弹的力量就越大。
他想起今晨面圣时,刘宏站在那幅巨大的《昭宁坤舆图》前,手指点在并州雁门关的位置。
“文若,北边要打仗了。”
陛下的声音很平静,但荀彧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鲜卑五万骑叩关,皇甫将军已北上。这一仗,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打的是兵,耗的是粮。”
荀彧当时躬身回答:“司隶春耕已动,若风调雨顺,秋收可保北疆半年军粮。”
“朕担心的不是军粮。”刘宏转过身,眼神如渊,“朕担心的是,有人会趁北疆战事,在南边……点火。”
点火。
点流民的火,点士族的火,点一切对新政不满的人的火。
“所以流民授田,必须快。”刘宏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黄河,“要在麦子抽穗之前,让绝大多数流民拿到田契、种下种子。只要地里有了庄稼,人就有了牵挂,就不会轻易被人煽动。”
“臣明白。”
“还有——”刘宏顿了顿,“盯紧袁绍。西园八校尉中,他虽无实权,但结交太广。他弟弟袁术在南阳,最近不太安分。”
荀彧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此刻站在荒滩上,他忽然想起陛下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话:
“对了,曹操已赴东郡上任。那里是兖州门户,也是黄河南岸最大的流民安置区。你抽空……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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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他。
不是“督查”,不是“巡视”,是“看看”。
荀彧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不放心曹操。
或者说,陛下不放心任何人。
包括他荀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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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伊北荒滩燃起了篝火。
领到田契的三千户流民没有散去。他们在自己未来的田头搭起简陋的窝棚,捡来枯枝芦苇生火。火光星星点点,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温暖的眼睛。
荀彧没有回城。他带着几名书吏,举着火把,一区一区地巡视。
他看到窝棚里,一家人围坐在火堆旁,父亲捧着木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孩子听——哪怕孩子还不识字。
他看到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珍藏多年的麦种。她颤抖着手,将麦种一粒粒数进陶罐,嘴里喃喃祈祷着风调雨顺。
他看到年轻夫妇依偎在一起,妻子在丈夫手心画着田地的形状,两人低声计算着:五亩上田种麦,十五亩中田种粟,十亩下田种豆……再养几只鸡,年底就能扯布做新衣。
希望。
荀彧在这个夜晚,看到了最具体、最真实的希望。它不是奏章上的数字,不是朝堂上的宏论,而是一个个在火光映照下,终于敢做梦的人。
“荀令。”
主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主簿手里捧着一册刚刚统计完的账目,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说。”
“今日授田三千七百户,应发麦种五千五百石,粟种八千石,豆种三千石。但……实际库存,麦种只有四千石,粟种六千石,豆种两千石。”
荀彧脚步一顿:“缺口这么大?”
“是。”主簿压低声音,“大司农那边说,去岁各地粮仓‘损耗’超常。司隶三仓,账面存麦十万石,实际盘点只有七万石。三成……不翼而飞。”
不翼而飞?
荀彧冷笑。好一个不翼而飞。
“谁管的仓?”
“治粟都尉,周谨。他是……已故杨太尉的门生。”
杨彪。
荀彧闭上眼睛。这位老臣虽然病故,但他留下的关系网,他代表的旧势力,依然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帝国的根基。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新政,就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使绊子:拖延、截留、损耗、篡改……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新政寸步难行。
“明日一早,你持我手令,带御史台的人去三仓。”荀彧睁开眼睛,眼神冷厉,“封仓彻查!凡账实不符超一成者,管仓吏下狱。超三成者,治粟都尉周谨——就地免职,押送廷尉!”
“那……种子缺口怎么办?”主簿问,“春耕不等人啊。”
荀彧望向洛阳城方向。城中万家灯火,与荒滩上的篝火遥相呼应。
“我去找糜竺。”
糜竺的商队,应该刚从江南回来。他们运回的,除了丝绸瓷器,应该还有……占城稻种。
那是陈墨去年托商队从交趾带回来的新稻种,耐旱、早熟、产量比北方粟麦高两成。唯一的缺点是,北方从未种过。
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发告示。”荀彧做出决定,“愿意试种新稻种的农户,稻种免费,且免三年稻税。另外……每亩补贴三百钱。”
主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多少钱?”
“从度田抄没的赃款里出。”荀彧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告诉农户,这是陛下的恩典。陛下宁愿动用抄家得来的钱,也要让他们种下种子——让他们记住这句话。”
他要让种子,同时成为皇恩的象征。
让每一株禾苗,都长成忠君的根。
马车驶离荒滩时,荀彧回头看了一眼。三千点篝火在夜色中摇曳,像大地的心脏在缓慢复苏地跳动。
但这心跳能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怀中揣着一份密报——那是半个时辰前,快马从东郡送来的。
曹操的密报。
上面只有九个字:
“东郡有变,速来。勿声张。”
东郡有变。
什么变?流民闹事?豪强反扑?还是……发现了更深的阴谋?
荀彧握紧密报,指节发白。
马车驶上官道,将荒滩的篝火抛在身后。前方,洛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城门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像巨兽的眼睛。
而在更远的北方,雁门关外。
五万鲜卑骑兵,正在篝火上烤着羊腿。他们的单于和连,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正听着巫师用牛骨占卜。
巫师将烧裂的牛骨扔进火里,看着裂纹,用生硬的汉语说:
“南边……乱了。他们的粮食……会长不出来。”
和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奶茶染成褐色的牙齿。
“那就等。”他说,“等他们的麦子黄了,我们去收割。”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这一切,荒滩上的流民不知道,马车里的荀彧不知道,甚至洛阳宫中的刘宏——也尚未完全知道。
种子已经播下。
但能长出粮食,还是长出烽烟?
只有土地知道。
只有时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