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善言辞的工匠,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最解决问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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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中心,两个汉子已经被戍卒拉开,但还在互相怒视。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道刀疤,自称赵大,幽州逃难来的。另一个年轻些,叫孙河,原是豫州佃农。两人手中都死死攥着木契——奇怪的是,木契上的编号居然一模一样:伊北荒滩第九区第七号田,三十亩。
“这田是我的!”赵大吼道,“官府登记时明明写的是赵大,冀州口音!你孙河是豫州人,口音都不对!”
“放屁!”孙河涨红了脸,“我领契时书吏亲口念的孙河!定是你这厮贿赂书吏,篡改了册子!”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人怀疑赵大仗着是北地人蛮横,有人怀疑孙河想冒领,更多人则担心自己的田契会不会也有问题。
荀彧分开人群走进来。他没看两人,而是先问书吏:“原始登记册呢?”
书吏慌忙捧来竹简。荀彧展开,找到第九区第七号田的记录,眉头皱起——竹简上墨迹果然有涂改痕迹。“赵大”两个字是后添上去的,覆盖了原先的字迹,但覆盖得不彻底,还能看出底下是个“孙”字。
“谁登记的?”荀彧问。
“是……是王书佐。”书吏声音发颤,“但他今晨告假了,说老母病重……”
告假?这么巧?
荀彧心中升起疑云。他看向赵大:“你说你是冀州人,可会说冀州土话?冀州常山郡,二月二龙抬头,民间吃什么?”
赵大一怔,支吾道:“吃……吃饽饽……”
“错。”荀彧冷冷道,“冀州二月二,吃煎饼,熏虫。你不是冀州人。”
他又转向孙河:“豫州汝南,正月初七‘人日’,习俗如何?”
孙河毫不犹豫:“人日戴人胜,吃七宝羹,登高赋诗——草民虽穷,幼时也随父亲登过县城土山。”
荀彧点头,心中已有判断。但他没有立刻宣判,而是对陈墨道:“陈兄,复测田界。”
陈墨立刻指挥小吏搬来标准丈杆,又取出指南针定位。按照《度田测量标准》,每块田都有四个界桩点,用石灰标记。他们从第九区第六号田的东北界桩起测,向南三百六十步,应到第七号田的西北界桩。
丈杆一次次落地,计数吏大声报数:“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到三百四十步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界桩。但位置明显偏东了十余步。
“继续量。”荀彧道。
丈杆又向前二十步,才碰到第二个界桩——这个位置才是标准的三百六十步。
也就是说,第七号田的实际边界,比登记册上标注的,向东偏移了十余步。而这十余步的宽度,正好多出了一条窄长的田垄。
“我明白了。”荀彧看向赵大,“有人告诉你,第七号田实际面积比登记的三十亩多,多出来的部分没有入册,可以私下占有。所以你贿赂王书佐,在登记册上添加你的名字,想冒领这块田——对吗?”
赵大脸色煞白。
“而真正的第七号田,”荀彧又看向孙河,“因为界桩被人偷偷移动,实际面积缩水了,只有二十九亩左右。你领田后若仔细丈量,会发现少了面积,届时定会闹起来。一旦闹起来,这块田的归属就会重新核查,而那时——”
他目光扫向人群:“那时可能就有第三个、第四个人跳出来,拿着伪造的契书,声称这田是他的。最终的结果是,这块田因为纠纷不断,无法耕种,只能荒废。而荒废的田地,按照《垦荒令》,三年后官府有权收回,重新分配。”
人群安静下来。一些聪明的农户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不是简单的冒领纠纷。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破坏。
破坏流民授田,破坏春耕生产,最终破坏整个新政的推行。
“是谁指使你的?”荀彧盯着赵大,声音如冰,“说出来,你只是从犯,杖一百,流放边郡。不说,按‘破坏国策、煽动民变’论处——腰斩,族中男丁戍边,女眷没入官婢。”
最后四个字,让赵大浑身一颤。
他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大人饶命!是……是城南‘福来粮行’的胡掌柜!他给了小人十贯钱,说事成之后再给二十贯!小人不知这是死罪啊!”
福来粮行?
荀彧眼神一凝。他记得这个粮行——去岁洛阳粮价暴涨时,这家粮行曾因囤积居奇被糜竺的市易司重罚过,东家姓胡,似乎和冀州某家有姻亲关系。
而冀州某家……他想起御史台那份名单上,有个姓胡的家族,在度田中被清出隐田两千亩。
“戍卒!”荀彧喝道。
“在!”
“即刻拘捕福来粮行胡掌柜,查封粮行账目。另,通知司隶校尉,全城搜捕今日‘告假’的王书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戍卒飞奔而去。荀彧转向呆立当场的流民们,提高声音:
“诸位乡亲!”
小主,
数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有人不想让你们有田种,不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为什么?因为你们有了田,就不再是任人盘剥的流民、佃户!你们能自己产粮,就不必高价买他们的陈粮!你们能安居乐业,他们就少了廉价的长工、婢女!”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声音在荒滩上回荡,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新政给了你们活路,就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所以他们要捣乱,要破坏,要让你们重新变成无立锥之地的流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人群中,不知谁先吼了一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汇聚成三千人的怒吼:
“不答应——!”
声浪震得伊水河面泛起涟漪。
荀彧抬手,压下声浪。他看向孙河:“孙河,第七号田归你。缺少的一亩,从第九区备用田中划补。三日内,耕牛、种子会送到你家田头。”
他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大:“赵大,念你坦白,杖一百,流放敦煌戍边。族中其他人若无涉案,不予株连。”
最后,他面向所有人,举起手中的指南针和丈杆:
“从今日起,每百户设一‘田正’,由你们自己推选信任之人担任。田正配有标准丈杆,凡有田界纠纷,可先行丈量。若有疑义,随时可到郡县衙门申诉——御史台已在各郡设‘直诉箱’,凡官吏勾结豪强、欺压农户者,可直接投书,直达天听!”
人群再次沸腾。这一次,是欢呼。
孙河捧着失而复得的木契,忽然跪倒在地,朝着洛阳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说话,但额头上沾满的泥土,就是最好的誓言。
陈墨走到荀彧身边,低声道:“文若,此事恐非孤例。”
“我知道。”荀彧望着欢呼的人群,眼神深邃,“这才刚开始。真正的较量,在秋收之后。”
“秋收?”
“嗯。”荀彧点头,“如今授田、发种、给牛,都是朝廷在付出。等到秋收,粮食进了农户的谷仓,那时才会有人坐不住——他们会压价收购,会放高利贷,会制造‘谷贱伤农’的恐慌,甚至……会煽动抗税。”
他看向陈墨:“陈兄,你的农具要加快。农户有了好工具,增产一成,就能多一分抵抗风险的本钱。”
“我明白。”陈墨握紧拳头,“我这就回将作监,三日……不,两日内,第一批三千具双人犁,一定送到!”
他转身要走,荀彧又叫住他。
“还有一事。”
“你说。”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蜡封完好,封面没有任何字迹。这是今晨入宫面圣时,陛下亲手交给他的。
“陛下口谕:陈墨研制的‘灌钢法’,可用于农具,亦可用于兵器。命你将作监秘密筹建‘武备坊’,选址、工匠、用料,皆走密档,不入常规账目。”
陈墨瞳孔一缩。
武备坊?秘密筹建?
他瞬间明白了。陛下在准备……准备打仗?还是准备应对什么?
“此事只有你我知道。”荀彧将密函递给他,“所需铁料、石炭,我会从度田抄没的物资中调拨,不走大司农账目。半年内,我要看到能武装五千人的刀枪甲胄——要最好的钢。”
陈墨深吸一口气,接过密函,感受到蜡封下纸张的坚硬。
“诺。”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荀彧留在原地,看着荒滩上逐渐散去的流民。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划分好的田垄上,像一根根钉入土地的楔子。
这些楔子,正在将飘摇的王朝,一寸寸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