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唯有一部分家族,田产本就不多,又多在度田中被清出大量隐田,如今按实册纳税,即便有折色之便,依然要大出血。这些家族,恐生异心。”
刘宏看向殿外,阳光正好,将南宫的屋檐阴影投在白玉阶上,黑白分明。
“名单。”
“已由御史台整理完毕。”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共三十七家,分布在冀、豫、荆、徐四州。其中,有八家与袁绍过往甚密。”
袁绍。
这个名字让刘宏的眼睛微微眯起。自西园八校尉设立以来,这位四世三公的公子,表面上恭敬顺从,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停过。
“袁本初最近在做什么?”
“闭门读书,结交名士。”荀彧道,“但三日前,其弟袁术从南阳送来一批‘土仪’,实际是三百斤精铁。已由暗行御史截获,铁器暂存武库,未打草惊蛇。”
刘宏冷笑一声。
三百斤精铁,可打制刀剑数十把,甲胄二十副。不多,但足够装备一支精锐的死士小队。
“继续盯着。”他起身,走向侧殿的舆图室,“新税制颁布后,这些人的反应,才是关键。”
“遵旨。”
荀彧躬身退出。殿门缓缓关闭,将阳光隔绝在外。
舆图室内,巨幅的《昭宁坤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刘宏站在图前,目光从司隶移向冀州,再移向豫州。
度田完成了,税制定了,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新税制要落地,需要成千上万的基层官吏去执行。而这些官吏中,有多少出身士族?有多少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会老老实实按新册征税,还是阳奉阴违,在“折色比例”“田等核定”上做手脚?
还有袁绍。
这位历史上本该在灵帝死后搅动风云的枭雄,如今被压在洛阳,手中无权,心中岂能无怨?他结交的那些“名士”,有多少是真心仰慕才学,有多少是暗中串联?
刘宏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洛阳城的位置。
然后缓缓向下,划过黄河,停在冀州与兖州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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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
东郡。
曹操即将赴任的地方。作为新税制试行的第一个州郡,曹操要在那里,面对残余豪强的反扑、士族官吏的软抵抗,以及……可能来自洛阳的暗箭。
“孟德啊。”
刘宏轻声自语。
“朕把最硬的骨头给了你,你可别让朕失望。”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黄门侍郎在殿外跪倒,声音带着慌张:
“陛下!八百里加急!并州雁门太守急报——鲜卑新任单于和连,集结五万骑,已破云中,兵锋直指雁门关!”
刘宏猛然转身。
鲜卑。檀石槐死后,其子和连继位不到两年,就敢南下了?
还是说……这南下之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他的目光落回舆图上,雁门关外那片代表草原的空白区域,仿佛正有黑色的潮水,在图上蔓延。
内政未靖,外患已至。
新税制要推行,北疆战事又起。国库的钱粮,官吏的精力,军队的布防……一切都要重新计算。
刘宏抓起案上的算筹,又猛地松开。
算不清的。
有些事,不是靠算盘能算清的。
他深吸一口气,朝殿外沉声道:
“传朕旨意——召车骑将军皇甫嵩、典军校尉曹操、长沙太守孙坚,即刻入宫议事。”
“还有。”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让西园上军校尉蹇硕,调两营兵马,今夜起加强皇宫各门戍卫。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包括太后、皇后的车驾,入夜后不得出入宫门。”
“诺!”
脚步声远去。
刘宏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看着图上那座名为“洛阳”的城池,被无数条代表势力、兵力、粮道的线条缠绕、包裹,如同蛛网中的猎物。
不。
他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不是猎物。
是蛛网的中心。
是这一切风暴,唯一的——
执棋者。
殿外,午时的钟声敲响。阳光正烈,将宫殿的影子压缩到最短。
但阴影,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