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杨彪转而求合作

杨彪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父亲杨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杨家荣辱,系于你一身”;想起了自己三十岁那年第一次穿上绛紫深衣,站在德阳殿上,那种手握天下的错觉;想起了袁隗死前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句“新的路在哪里”。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荀令君,”杨彪起身,整理衣冠,然后对着荀彧,深深一揖,“弘农杨氏,愿为新政效犬马之劳。”

荀彧急忙起身还礼:“文先公言重了。”

“不是言重。”杨彪直起身,神色郑重,“老夫有三个条件,若陛下应允,杨氏必全力以赴。”

“请讲。”

“第一,杨氏在弘农的田产,老夫会亲自清理,凡逾制部分,一半献于朝廷,一半分给佃户。但请朝廷给个章程,让天下人都知道,杨氏是‘主动献田’,不是‘被迫抄没’。”

“可。”荀彧点头,“尚书台会拟文表彰,传示各州郡。”

“第二,老夫幼子杨修,年十六,聪颖过人。老夫想送他入太学新设的格物院,随陈墨学习。但请陛下允准,三年后,无论学业如何,给他一个考课的机会。”

荀彧沉吟片刻:“太学新制,学满三年皆可参加考课。此事不必陛下特批,彧便可答应。”

“第三,”杨彪深吸一口气,“袁隗新丧,其子袁胤才具平平,恐难撑起袁氏门庭。请朝廷……善待袁氏遗孤,莫赶尽杀绝。”

这一次,荀彧沉默了很久。

“文先公,”他缓缓道,“袁氏之事,彧不敢擅专。但可以转告陛下,公之苦心。”

“足矣。”杨彪再揖,“那老夫……这就去南宫,面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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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南宫,宣室殿。

刘宏正在看陈墨从冀州送来的奏报。厚厚一叠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坊产量、农具改良进度、工匠培训情况,还附了几张新式水车和改良织机的草图。

听到杨彪求见的禀报,刘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

“让他进来。”

杨彪步入殿中时,刘宏已经将奏报收起,案上只摆着一卷《论语》,一杯清茶。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席:“杨公坐。今日不是朝会,不必拘礼。”

杨彪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看见年轻的皇帝穿着常服,头发随意束着,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像是刚在批注什么。这模样,不像天子,倒像个太学里勤勉的学生。

“杨公来得正好。”刘宏先开口,“朕刚读到‘不患寡而患不均’,有些心得,正想找个人聊聊。”

杨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请讲。”

“孔子这句话,说了几百年,可天下为何还是‘不均’?”刘宏放下笔,目光锐利,“朕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因为‘均’需要力量。没有力量支持的‘均’,只是空谈。就像光武帝当年也想度田,可最终还是向豪强妥协了,为什么?因为他的力量不够。”

他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但现在,朕的力量够了。朕有北军,有羽林,有刚刚从冀州抄没的三十万石粮食,有陈墨造的新式农具,有糜竺开的丝路商道……所以朕可以谈‘均’,也可以做到‘均’。”

杨彪静静听着,等刘宏说完,才缓缓道:“陛下圣明。但老臣有一问——‘均’之后呢?田均了,学开了,官考了,然后呢?这天下,总得有人来治理。陛下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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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得好。”刘宏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所以朕需要人。但不是需要‘士族’,是需要‘人才’。杨公,你说说,士族和人才,有什么区别?”

杨彪沉吟片刻:“士族是门第,人才是能力。”

“不全对。”刘宏摇头,“士族是存量,人才是增量。士族就像一座矿山,挖一点少一点。而人才是活水,源源不绝。朕要做的,不是把矿山挖空,是把矿山改造成水库,让死水变成活水。”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卷《论语》:“杨公今日来,想必不是来听朕讲道理的。有话,直说吧。”

杨彪起身,跪拜下去。

“老臣杨彪,代表弘农杨氏,及部分愿顺应时势的士族,向陛下请命——愿为新政效劳,愿为大汉中兴,尽绵薄之力。”

他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见刘宏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欣慰,有嘲讽,有怜悯,也有深深的疲惫。

“杨公请起。”刘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荀彧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三条路了。选哪条?”

“三条都选。”杨彪起身,神色坚定,“献田,送子入学,荐才于朝。但老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请陛下给老臣……给所有愿意合作的士族,留一点体面。”杨彪的声音有些发颤,“刀可以架在脖子上,但不要砍下去。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刘宏沉默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