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袁隗忧愤终病故

袁术跪在榻前,看着父亲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童时,父亲也是这样躺在榻上——那时是因为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被宦官陷害,挨了廷杖。可那时候的父亲,眼中还有光,还有不甘,还有要爬起来再战的狠劲。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父亲……”袁术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袁隗的嘴唇动了动。

袁术俯身,将耳朵贴近。

他听见父亲用最后的气力,吐出几个破碎的字:

“告诉……本初……别回来……永远……别回洛阳……”

话音落下,那只手彻底失去了力量。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

同一时刻,洛阳南宫,清凉殿。

刘宏正在批阅奏章。荀彧侍立在一旁,将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书一一分类。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一名小黄门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太傅袁隗……半个时辰前,薨了。”

笔尖在竹简上顿住,洇开一团墨迹。

刘宏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酉时三刻。袁府已派人报丧,丧帖明日会送到各府。”

“知道了。”刘宏摆摆手,小黄门躬身退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荀彧低声道:“陛下,袁隗毕竟是四朝老臣,按礼制……”

“按礼制办。”刘宏放下笔,“追赠太师,谥号‘文贞’,赐金缕玉衣,准以公爵之礼下葬。命光禄勋赵典主持丧仪,百官吊唁三日。”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荀彧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谥“文贞”,这是对清廉正直、守节不屈之臣的最高褒奖。陛下这是在给天下人看:顺我者昌,逆我者……死后哀荣。

“另外,”刘宏补充道,“袁隗长子袁基早夭,次子袁胤在朝为议郎,才具平平。传朕口谕,擢袁胤为太中大夫,赐帛百匹,以慰其心。”

“陛下仁德。”荀彧躬身。

“仁德?”刘宏忽然笑了,“文若,你说袁隗临死前,在想什么?”

荀彧沉默片刻,缓缓道:“臣猜想,袁太傅或许在遗憾,未能见到他理想中的那个‘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的盛世。”

“可惜了。”刘宏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袁府的方向。夜色深沉,雨幕如帘,什么都看不见。“他理想的那个天下,早就该埋在光武帝的陵墓里了。”

荀彧没有接话。

“袁隗一死,杨彪独木难支。”刘宏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世家,该做出选择了。是跟着旧时代一起进棺材,还是爬上新时代的船。”

“陛下,袁绍在幽州……”

“让他待着。”刘宏打断道,“刘虞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至于袁本初……他若安分,朕容得下一个幽州别驾。他若不安分——”

他没有说下去,但荀彧已经明白了。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报丧的钟,一声,两声,三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刘宏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蘸墨,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两个字:

【翻篇】

墨迹淋漓,在烛光下,像血。

而在洛阳城西,袁府门前已经挂起了白幡。吊唁的人陆续赶来,马车在雨中排成长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但眼神深处,更多的是惶惑,是对未来的茫然。

四世三公的时代,随着那口棺材一起,被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而新时代的船,正迎着风雨,驶向更深、更暗、也更不可知的水域。

船头那个掌舵的人,手中既无罗盘,亦无海图。

他只有一把刀,和一双永不回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