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袁隗忧愤终病故

众人依次在榻前就座。杨彪坐在最靠近的位置,他看着袁隗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次阳兄,何至于此……”

“时也,命也。”袁隗摆摆手,开门见山,“我时日无多了。今日请诸公来,只有一事相托。”

所有人屏住呼吸。

“袁氏百年基业,不能断在我手里。”袁隗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公路性急,本初……太远。我走之后,袁氏在朝在野,还需诸公照拂。”

杨彪第一个开口:“次阳兄放心,你我同朝数十年,杨氏与袁氏同气连枝。只要我杨彪在一日,必不让人欺辱袁氏子弟。”

“不错。”赵典附和道,“度田之事虽急,但终究要人来做。朝中各部、各州郡,我们的人还在。慢慢周旋,总有转机。”

王允却沉默着。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尚书令,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坐席边缘。

“子师?”袁隗看向他。

王允抬起头,声音干涩:“太傅,允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新政之局,已非人力可逆。”王允一字一顿,“陛下以雷霆手段平冀州,杀的是豪强,立的是天威。如今各州郡虽阳奉阴违,但那是因为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一旦朝廷腾出手来,逐个击破,谁能挡得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新政并非一无是处。度田抑兼并,授田安流民,兴工商,办学堂……这些事,允在尚书台看得清楚,确确实实让百姓得了利,让国库见了钱。士林之中,已有许多年轻子弟开始认同新政,甚至主动投身其中。”

“王子师!”赵典怒喝,“你这是什么话?莫非你要背弃士林,投效新政?!”

“允只是据实而言。”王允面色不变,“太傅今日召我们来,想必也不是想听些自欺欺人的安慰话。袁氏要存续,士林要延续,靠阳奉阴违、暗中串联,已经走不通了。该想想……新的路。”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袁隗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子师说得对……可新的路在哪里?”

他看向杨彪:“文先,你杨家准备怎么走?”

杨彪沉默片刻,低声道:“犬子杨修,今年十六,我已打算送他入太学新设的‘算学科’。”

“算学科……”袁隗喃喃,“就是陈墨主持的那个‘格物院’的分支?”

“是。新政重实务,重算学,重格物。让孩子学这些,将来……或许能在新朝谋一席之地。”

“好,好一个谋一席之地。”袁隗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等咳声止住,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都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起身行礼,依次退出书房。

最后离开的是王允。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烛光里,那个曾经执掌朝堂数十年的老人蜷缩在榻上,像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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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袁术终于赶到了。

他一身风尘,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直接冲进卧房。看到父亲的模样时,这个向来骄横的袁家嫡子也愣住了,扑通跪在榻前:“父亲!孩儿回来了!”

袁隗缓缓睁开眼,看了他很久,才说:“汝南……如何?”

“父亲放心!”袁术急忙道,“田产已转移三成到旁支名下,剩下七成,孩儿主动捐献了两千亩给官府,博了个‘顾全大局’的名声。郡中那些豪强,也都按咱们的意思,表面全力配合,暗地里该藏的藏,该转的转。度田的官吏收了厚礼,睁只眼闭只眼……”

“糊涂!”袁隗猛地打断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跌回枕上,“你……你以为陛下是傻子?你以为荀彧、曹操那些人,是你能糊弄的?!”

袁术被骂得一愣:“父亲……”

“我在朝堂六十年!”袁隗嘶声道,“见过多少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你现在做的这些,他们一清二楚!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时候未到,是因为幽州还有个袁本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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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可一旦本初那边有变,一旦朝廷腾出手来……汝南袁氏,就是第二个冀州张氏!”

袁术脸色发白,但眼中仍有一丝不服:“可……可难道真要我们把祖产都交出去?那可是袁氏五代人积攒的基业!”

“基业……”袁隗惨笑,“人都没了,要基业何用?”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听我说……我死后,你不要留在汝南。去南阳,或者去扬州,离洛阳越远越好。收敛性子,低调行事,不要再以‘四世三公’自居。至于田产……能保多少保多少,保不住的,就放手。”

“那本初兄长那边……”

“本初……”袁隗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有他的路。那条路……更险。你走不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六月的雨本该急促热烈,此刻却绵密阴冷,敲在瓦片上,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