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张武低声道,“其实曹将军的条件……不算苛刻。至少人活着,祠堂留着,还有点补偿。许家可是什么都没剩下。”
“那是他们抵抗了!”张猛吼道,“我们还没打!凭什么就认输?打一场!打赢了,什么条件都好说!打输了,再谈也不迟!”
“打?”张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张猛,你告诉我,怎么打?曹军有炮车,能发百斤石弹;有楼车,能直接搭上墙头;有强弩,射得比我们远、比我们准。我们有什么?有墙,可墙会被砸塌;有火油,可火油烧不完两万人。”
他转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兄弟:“我知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可堡里那些妇孺呢?那些孩子呢?他们也该死吗?”
张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张佑看向张武,“你二弟已经走了,带着张家的火种。如果我们全死在这里,他在外面孤零零一个人,怎么重振家门?”
张武眼眶一红。
日影一点一点移动,从垛口的东侧移到西侧。
未时二刻了。
堡外,曹军阵中开始有动静。炮车被推上前,楼车开始调整位置,骑兵在两侧游弋。战鼓没有响,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比鼓声更让人窒息。
高坡上,曹操看了看日晷,又看了看堡墙。
“明公,”戏志才道,“还剩一刻钟。”
曹操点头,对传令兵道:“让炮车装填,楼车推进到一百五十步。弓弩手前出。”
“诺!”
命令层层传递。曹军阵型开始变化,如同巨兽舒展身体,露出獠牙。
堡墙上,守军骚动起来。
张佑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佑儿,守业比创业更难。创业时你只管往前冲,守业时你要左顾右盼,看前看后,看上看下。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有时候舍一些,是为了保根本。”
他还想起张文走前那含泪的眼睛:“父亲,田没了,人还在,就有希望。”
人还在……
祠堂还在……
希望……
“张猛。”张佑睁开眼。
“在!”
“传令:未时三刻,开堡门。”
张猛浑身一震,瞪大眼睛:“家主!”
“执行命令。”张佑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开东门,我亲自出去。你们在门内守着,若我有不测,或者曹军有异动,立刻关门,准备死战。”
“父亲,我去!”张武急道。
“不,我去。”张佑解下佩刀,扔给儿子,“拿着。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是张家族长。记住:活下去,把香火传下去。”
他又看向张猛,伸手拍了拍这位老兄弟的肩膀:“猛子,对不住。那些部曲兄弟……替我给他们磕个头,说张佑对不起他们。”
张猛虎目含泪,扑通跪倒:“家主!”
张佑扶起他,然后转身,走下墙梯。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腰杆挺得笔直。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深衣上,照在他平静如水的面容上。
堡门缓缓打开。
张佑独自一人,走出阴影,走进阳光。
他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匣中放着张家的田册、户册、部曲名册。他没有举白旗,没有跪地,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曹军大阵。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曹军阵前,弓弩如林,长戟如林。所有眼睛都盯着这个孤零零的身影。
高坡上,曹操眯起眼睛。
戏志才轻声道:“这张佑,是条汉子。”
曹操点头,缓缓抬手:“让他过来。”
阵前分开一条通道。
张佑走进刀枪组成的巷道,面不改色。他走到中军旗下,停步,抬头,望向马上的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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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
一个在马上,甲胄鲜明;一个在地上,布衣萧然。
但气势上,竟隐隐平分秋色。
“钜鹿张佑,”张佑开口,声音清晰,“奉还田册户册,缴呈部曲名册。请曹将军,履行承诺。”
他将木匣举起。
曹操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问:“你不怕我食言?”
张佑笑了:“将军若要食言,我惧有何用?将军若守诺,我惧亦无用。生死荣辱,尽在将军一念之间。佑,但求无愧于心而已。”
风更大了,卷起尘土,掠过战场。
曹操忽然也笑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张佑面前,亲手接过木匣。
“张族长,”他说,“请回堡。一个时辰后,我派官吏入堡登记造册。三日后,开始拆墙。补偿之事,我会奏明朝廷,尽快办理。”
张佑躬身:“谢将军。”
他转身,走回堡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堡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而堡外,曹操打开木匣,取出那厚厚的田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张氏祖田,大陆泽东畔三百亩,光和元年购自李氏,价九十万钱,证人王匡、李茂……”
一笔一笔,清晰分明。
“明公,”戏志才低声道,“这张佑……可惜了。”
曹操合上册子,望向紧闭的堡门。
“是啊,可惜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传令:全军后退一里扎营。今夜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另外,送十头猪、五十石米进堡,就说……给孩子们加个餐。”
“明公这是?”
“英雄末路,该有一顿饱饭。”曹操转身上马,“况且,我要让河北所有豪强都知道:顺我者,我不负;逆我者,我必诛。但就算诛,也诛得堂堂正正,给顿断头饭。”
夕阳西下,将整个战场染成血色。
而堡内,张佑登上墙头,看着曹军如潮水般退去。
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色,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