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刚劲有力,确实是曹操的笔迹。
但这八个字,却让甄逸浑身发冷。
曹操怎么知道甄俨在邺城?又怎么知道他用“令郎安好”来暗示?是袁绍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曹操在袁府有眼线?
更可怕的是这“三思”二字。
思什么?思战?思降?还是思……其他出路?
甄逸忽然想起几天前,他秘密送往洛阳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逸愿为朝廷内应,只求保全宗族。”
当时他没有署名,用的也是心腹死士,按理说不可能被截获。但万一呢?万一朝廷早就收到了信,这封曹操的帛书,就是回应?
“主公?”甄平见他脸色不对,小心问道。
甄逸收起帛书,塞进袖中,脸上恢复了平静:“没什么。你们都下去吧,让我静静。”
族人陆续退去。
最后只剩甄平还站着:“主公,您……”
“子衡,”甄逸忽然问,“你说,这天下最可怕的是什么?”
甄平想了想:“是死?”
“不,”甄逸摇头,“是明知要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是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落下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甄氏坞堡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甄逸知道,这头巨兽已经老了,病了,随时可能倒下。
“主公,”甄平低声道,“其实……属下回来前,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审配那边……昨日来了个客人。是曹操帐下的将领,叫李典。他给审配送了一幅王羲之的真迹,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
甄逸猛地转身:“审配收了?”
“收了。”甄平咽了口唾沫,“而且……而且今日一早,审氏坞堡的部曲,开始往南撤了三十里。”
撤军。
这是明目张胆的背叛。
张承在前线准备决战,审配在后面悄悄撤军——这意味着什么,傻子都明白。
“好,好个审正南。”甄逸笑了,笑声凄厉,“果然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主公,那咱们……”
甄逸不笑了。他走到堂中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他的脸——五十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话:
“逸儿,甄氏传到你这代,已经两百年了。这两百年,咱们经历过黄巾,经历过羌乱,经历过无数次天灾人祸,但都挺过来了。靠的是什么?不是刀枪,是脑子。”
脑子。
现在,该用脑子了。
“子衡,”甄逸转身,眼神变得锐利,“你亲自去一趟朝歌。”
甄平浑身一震:“主公,您是要……”
“去见曹操。”甄逸一字一顿,“告诉他,甄氏愿降。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保全甄氏宗族,不伤一人;第二,田产可充公,但祖宅、祠堂需留下;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要张承的人头。”
甄平瞪大眼睛。
“张承一死,冀州七家联盟自溃。这是投名状,也是我甄逸给朝廷的见面礼。”甄逸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你把这封信带给曹操。告诉他,三日内,我必让张承‘意外’身亡。届时,还请曹将军……做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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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写好了,蜡封,盖章。
甄平接过信,手在抖。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冀州的天就彻底变了。无数人会死,无数家会亡,而甄氏……可能活下来,也可能死得更快。
但已经没有选择了。
“主公保重。”甄平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大堂。
甄逸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暮色中。
他慢慢走到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甄氏两百年来的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在上,”甄逸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肖子孙甄逸,今日要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但为了甄氏不绝嗣,为了这满堡老幼能活命……孙儿,别无选择。”
他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夜幕彻底降临。
而三百里外,朝歌城下,曹操站在辕门上,望着北方渐起的星光,忽然对身边的夏侯惇说:
“元让,你说今晚,会不会有客人来?”
夏侯惇一愣:“将军是说……”
“我说,”曹操笑了,“该来的,总会来。”
夜风吹过,卷起营旗猎猎作响。
远处,一骑快马正踏碎风雪,朝着大营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决定冀州命运的信。
也揣着一颗,即将点燃战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