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逢纪心中一凛,“就该轮到并州、青州,然后……就该清查各州田亩了。”
“是啊。”袁绍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眼神幽深,“所以冀州不能丢,至少不能全丢。但也不能让张承、甄逸这些人太好过——他们若太轻松就挡住了曹操,将来还会听我的吗?”
逢纪恍然大悟。
主公这是要借刀杀人,也要养寇自重。
让曹操和冀州豪强互相消耗,等双方都筋疲力尽时,他再以调停者的身份出面。到时候,朝廷要安抚他,豪强要倚仗他,他袁本初就是河北真正的主人。
“主公英明。”逢纪由衷道,“那甄俨……”
“好好养着。”袁绍摆摆手,“这是拴住甄逸的绳子,不能断。但也别让他太好过——偶尔‘病’一下,‘伤’一下,让甄逸知道他儿子在我们手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属下明白。”
“还有,”袁绍想起什么,“你昨日去朝歌见曹操,他什么态度?”
逢纪把对话复述一遍,末了道:“曹操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他看出主公想借刀杀人的意图,但又不点破,只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把皮球踢回来了。”
袁绍冷笑:“好个曹孟德。当年在洛阳,他不过是个看城门的小小尉官,如今抱上荀彧的大腿,也敢跟我玩心眼了。”
“主公,那咱们……”
“按原计划。”袁绍眼中闪过寒光,“张承不是要战吗?让他战。你暗中给审配透个风,就说……甄逸已经暗中联络朝廷,准备卖友求荣。”
逢纪一惊:“这……若是审配真信了,七家联盟顷刻瓦解啊!”
“要的就是瓦解。”袁绍淡淡道,“七家若真铁板一块,曹操打不下来,咱们怎么捡便宜?就得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残杀。等张承死了,甄逸降了,审配跑了,剩下那些墙头草,还不乖乖听我的?”
毒计。
逢纪背上渗出冷汗。这一计若成,冀州七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成千上万人要死于非命。但主公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棋盘上挪动几颗棋子。
“对了,”袁绍忽然想起,“曹操说要等三天。这三天,够不够?”
“够。”逢纪咬牙,“张承好酒,每饮必醉。他身边有个宠妾,是咱们的人。三天之内,必让他‘醉死’在榻上。”
“手脚干净些。”
“主公放心。”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端起酒杯,对着窗外雪夜举了举,仿佛在敬什么:
“这一杯,敬冀州的百年世家——愿他们来世,别再挡我袁本初的路。”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甄平回到巨鹿时,已是第二天黄昏。
他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天,马在半路就累倒了,最后十几里是徒步走回来的。靴子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得尽快把消息带给家主。
甄氏坞堡里,气氛比外面更冷。
议事堂上,甄逸坐在主位,两侧是族中长老和各房话事人。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焦虑,更多的是恐惧。
“子衡,”甄逸的声音嘶哑,“袁将军……怎么说?”
甄平跪在堂中,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不敢抬头:“主公……袁将军……抱恙,未能得见。逢纪先生说,冀州之事,袁府不便直接干预。但若七家齐心,粮草军械……可‘借’。”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了。
“借?他袁本初当我们是乞丐吗?!”
“四世三公?我呸!大难临头各自飞,算哪门子士族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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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俨还在他手里!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有人怒骂,有人痛哭,有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甄逸抬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甄平面前,弯腰扶起这个忠心耿耿的谋士。甄平抬头,看见家主眼中布满血丝,但神色异常平静——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平静。
“子衡,辛苦你了。”甄逸拍拍他的肩,然后转身,看着满堂族人,“都听见了?袁本初靠不住。朝廷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咱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主公,”一个族老颤声问,“那……咱们是战,还是降?”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心上。
战?张承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要“与曹操决一死战”。可甄氏部曲只有三千,其中还有一半是临时凑数的佃户。真打起来,够曹操塞牙缝吗?
降?许氏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许昌父子被斩首示众,男丁几乎死绝,女眷流放边疆,百年基业化为灰烬。甄氏若是降了,会不会是第二个许氏?
“再……再等等。”甄逸闭上眼,“等张承和曹操先碰一碰。若是张承胜了,咱们跟着分一杯羹;若是张承败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若是张承败了,甄氏就必须在朝廷大军兵临城下前,做出选择。
“主公,”甄平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属下回来时,在堡外遇见一个人。他塞给我这个,说务必交到您手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帛书很小,卷得很紧,用蜡封着。封蜡上有个印记——是篆书的“曹”字。
曹操的信。
甄逸瞳孔一缩,接过帛书,走到烛台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蜡封,展开帛书。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令郎安好,望公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