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严翻身上马,“那就今夜子时——送许氏满门,上路。”
戌时三刻,堡门开了。
许靖一马当先,率三百精锐部曲冲出。这些人是许氏真正的底牌——人人披皮甲,持环首刀,马是凉州大马,鞍旁挂着手弩。他们像一把淬火的刀,直插郡兵大营。
然后扑了个空。
营地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十面破旗在夜风中飘荡,几十堆篝火烧得正旺。
“中计!”许靖脸色大变,“撤!”
来不及了。
两侧丘陵后,突然响起战鼓。不是一面,是几十面,鼓声震天,惊起飞鸟无数。火把如长龙般亮起,照得夜空通红。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
“将军,东面有伏兵!”
“西面也有!”
“南面……”
许靖勒马四顾,冷汗浸透重甲。他当然不知道,那些伏兵大部分是郭淮带来的暗行伪装的,真正的郡兵只有两百人,分散在三个方向,每人举两支火把,来回奔跑,造出千军万马的声势。
但黑夜掩盖了真相。
“回堡!”许靖咬牙下令。
三百部曲调转马头,往坞堡狂奔。刚跑出半里,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火墙——那是李严事先泼洒的火油,此刻被火箭点燃,拦住去路。
战马惊嘶,人立而起。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天空传来异响。
许靖抬头。
他看见了此生最恐怖的景象——三个巨大的黑影,像传说中的鲲鹏,展开双翼,从夜空中滑翔而来。黑影下方吊着篮子,篮子里有人,正往下倾倒什么东西。
黏稠的、黑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火油!”有老兵嘶吼,“是火油!快散开——”
晚了。
火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点燃了空中的油雨。火苗在空中绽放,化作三条咆哮的火龙,扑向坞堡。
第一道火龙撞在堡墙上,火焰顺着墙壁流淌,点燃了箭楼的木檐。
第二道越过墙头,落在堡内粮仓顶上,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第三道……第三道不偏不倚,砸在了正堂的屋顶。
“爹——!”许靖目眦欲裂。
他疯了一样抽打战马,冲向堡门。部曲们跟着他,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堡墙上,许昌在儿孙的搀扶下爬上走马道。老人看着漫天火雨,看着燃烧的粮仓,看着惊慌奔逃的仆役,忽然笑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他喃喃道,“李严?不,他没这本事。是荀彧……是那个白衣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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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快从密道走!”长孙许钦拖着他就往后拉。
“走?”许昌甩开他,拄着鸠杖,挺直佝偻的脊背,“许氏子孙,没有逃兵。”
他转身,对着满堡惊慌的人群,用尽平生力气吼道:
“许氏男丁,上墙!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样!”
子时正,堡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骑兵,是步兵。大约四百人,排成松散的方阵,刀盾在前,长矛在后。许昌被儿孙簇拥着,走在阵前。他换上了全套甲胄——那是四十年前打羌人时穿的明光铠,已经锈迹斑斑,但依旧沉重。
火光照在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像刀刻。
李严率郡兵列阵相迎。三百对四百,人数劣势,但阵型严整。郡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手心全是汗——他们大多是新兵,这辈子没打过仗。
两阵相距百步,停下。
许昌独自走出阵前,鸠杖顿地:“叫李严出来说话!”
李严策马上前,在二十步外勒马:“许公有何遗言?”
“遗言?”许昌笑了,“老夫今年七十,杀过羌,平过乱,田连阡陌,奴仆成群。这辈子值了。倒是你,李正方,寒门出身,好不容易爬到太守之位,非要给荀彧当刀?”
“我不是谁的刀。”李严平静道,“我是朝廷的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好一个忠君之事!”许昌厉声道,“那你告诉我,许攸是不是朝廷的官?他食没食君之禄?你们杀他的时候,忠的是哪个君?!”
李严沉默片刻:“许太守之死,朝廷必会追查。但一码归一码,你许氏隐匿田亩、武装抗法在先……”
“放屁!”许靖在阵中吼叫,“天下豪强谁家不匿田?谁家不养部曲?偏偏拿我许氏开刀?不就是看我许家没有三公九卿,好欺负吗!”
这话一出,郡兵阵中起了骚动。
是啊,天下豪强多了去了,杨家、袁家、荀家……哪个不是田产万顷?为什么偏偏是许氏?
李严感觉到军心动摇,心中一紧。正欲开口,身后传来马蹄声。
郭淮单骑出阵,青衫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问得好。”他声音清朗,传遍两军,“为什么是许氏?我告诉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念道:
“光和三年,许氏强占上蔡民田三百顷,逼死农户七户,二十五口。”
“光和五年,许靖私设刑堂,拷打欠租佃户,致残九人。”
“光和六年,许劭收受荆州刘表金五百斤,为其在汝南购置战马一千匹,输送荆州——那是黄巾余党最猖獗的时候!”
“今年三月,许昌派人联络冀州甄氏,密谋‘若朝廷度田,则七家联手,北联公孙瓒,南结刘岱’——”
“你胡说!”许劭尖叫。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郭淮收起帛书,目光如电,“许氏不是第一个隐匿田亩的,但是第一个杀郡守的;不是第一个养部曲的,但是第一个联络外镇图谋不轨的!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
他猛地拔剑,指向许氏军阵:
“尔等听好!朝廷有令:凡放下兵器者,免死!凡擒杀许昌、许靖、许劭者,赏千金,免罪!负隅顽抗者——夷三族!”
最后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许氏军阵开始松动。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不许退!”许靖挥刀砍翻一个后退的部曲,“谁敢退,老子先宰了他!”
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这些部曲大多不是许氏族人,只是拿钱卖命的佃户、荫户。平时欺负百姓可以,真要跟朝廷大军拼命?真要搭上全家老小的命?
“我……我降!”一个年轻部曲扔下刀,跪倒在地。
“我也降!”
“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