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听眼神一凛,知道不能再停留。他如同来时一样,借助院内杂物阴影和家奴们因许安归来而产生的小小骚动,身形一闪,便已从原路翻出墙外,与望风的狸奴会合。
两人没有交谈,迅速潜行撤离,直到远离许家坞数里,再次回到汝水边那处隐秘的芦苇荡小船旁,才稍稍松了口气。
“头儿,得手了?”狸奴迫不及待地问。
地听点点头,摊开那张兽皮。晨光下,炭笔勾勒的痕迹清晰可见:零散的笔画,可疑的数字红点排列,还有那个关键无比的“顷”字残形。
“他们烧的,是记录具体田亩数字的账册。”地听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确定,“而且,从这‘顷’字出现的位置和周围灰烬状态看,这份被焚的记录,涉及的田亩数目绝不会小。甚至可能不止一顷。”他指着那些红点排列,“这像是‘三百’或‘五百’的计数残留。”
狸奴倒吸一口凉气:“三百顷?那就是三万亩!五百顷就是五万亩!许家在平舆一县上报的田产,明面上也不过万余亩吧?”
“所以必须烧掉。”地听小心地将兽皮卷起收好,“这只是灰烬中残留的零星碎片,拼凑不出完整账目,但足以成为铁证——证明许家拥有远超官府记录的田产,并且试图用焚毁账册的方式掩盖!”
他望向许家坞的方向,眼神锐利:“这把火,他们以为烧掉了麻烦,却不知烧出了更大的破绽。灰烬,是会说话的。”
“我们立刻上报?”
“不,”地听摇头,眼中闪过思忖,“单凭这点灰烬证据,或许能坐实许家隐匿田产、销毁证据,但分量还不够重,不足以产生最大的震慑效果,也可能被他们用各种借口搪塞。许劭兄弟不是易与之辈,郡县官府里也少不了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低声道:“汝南的水,比我们想的可能还要深。许家如此果断焚册,背后未必没有更高层面的授意或默契。我们现在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更多的、不同来源的旁证,坐实许家的问题;二是……”他眼中寒光一闪,“弄清楚,除了焚册,他们下一步还想干什么?以及,汝南其他的豪强,是学许家,还是另有盘算?”
“狸奴,你带着这份灰烬记录和我的详细报告,立刻动身,用甲字号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回白虹阁,呈报严首领和陛下。记住,务必亲自交到严首领手中,途中不得有任何闪失。”
“那你呢,头儿?”
“我留下。”地听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深邃,如同汝水深潭,“我要盯着许家,盯着平舆城,也盯着……那位从汝阳来的‘月旦评’主。看看这把火之后,汝南这片土地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暗流。”
他隐隐有种预感,许家焚册,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更为激烈、更为复杂的对抗阶段的序幕。而他和他的同伴们,必须在这序幕拉开时,就牢牢盯住舞台的每一个角落。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汝水,载着狸奴和那份至关重要的灰烬记录,向上游通往颍川、继而转向洛阳的方向驶去。
地听则再次看了看许家坞那在春日阳光下依旧显得森严的轮廓,转身,向着平舆城的方向,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行脚商,迈步走去。
灰烬中的字迹已然捕捉,但由此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洛阳的君王,将如何运用这份来自灰烬的证言?而汝南的豪强们,在焚册之后,又将祭出怎样的后手?
水面无痕,暗流已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