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时搭建的、四面透风却勉强能遮雨的营帐内(重伤区),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断肢、破腹、深可见骨的刀伤弩创……张机亲自处理最棘手的伤患。他神色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由助手小心擦去。手中那柄用沸水煮过又在火焰上灼烧过的小刀,稳稳地切开发黑坏死的皮肉,清理嵌入骨头的碎片。
“按住他!”张机对两名强壮的医护兵吩咐。一名年轻的士卒腹部被划开,肠子外露且已污染。若不处理,必死无疑。张机快速用煮过的温盐水冲洗腹腔,小心地将肠管复位,然后用穿着同样经过处理的细麻线的银针,开始一层层缝合。整个过程,伤员因剧痛而剧烈挣扎嘶吼,但在被牢牢按住和灌下一些麻沸散(汉代已有类似药物雏形)后,渐渐力竭,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帐外空地上(轻伤区),则是另一番忙碌景象。医护兵们熟练地用剪刀剪开伤员的衣物,检查伤口。对于较深的伤口,同样用煮过的盐水或药水清洗,撒上特制的、以三七、白及等药材研磨调和而成的金疮药粉,再用煮沸过的干净麻布仔细包扎。对于简单的皮肉伤,处理起来则更快。
小主,
一名叫王狗儿的新兵,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寸长的口子,深可见骨,血流不止。他吓得脸色惨白,以为自己要死了。一名年纪稍长的医护兵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安慰道:“小子,运气不错,没伤到筋骨。忍着点疼,一会儿就好。”说着,利落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王狗儿看着胳膊上那个整齐的白色布结,几乎不敢相信这就处理完了,颤声问:“这……这就行了?我不会死了?”
那医护兵笑了笑,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自豪:“死不了!按规矩,你这伤接下来几天别沾水,按时来找我们换药,最多半月,又能活蹦乱跳了!咱们这儿用的药、这布,都是陛下和将作监陈大匠亲自关照过的,好使得很!”
这番话,不仅安抚了王狗儿,也传到了周围其他伤兵耳中。看着同伴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看着那些原本可能因感染或失血而死的重伤号被抬进帐篷后,竟真的有了生还的希望,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全感,在这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汉子心中滋生、蔓延。对死亡的恐惧,被强烈的求生欲和对医护营的信任所取代。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一个刚刚做完截肢手术的伤员口中发出。他是一名陷阵营的什长,冲锋时被鲜卑人的狼牙棒砸碎了膝盖以下,为了保命,张机不得不为他进行了紧急截肢。
两名医护兵按住他,给他灌下汤药。张机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声音沉稳:“兄弟,腿没了,命保住了。高顺将军已为你请功,陛下亦有抚恤。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什长满脸是泪水和汗水,眼神空洞,喃喃道:“没了腿……我成了废人……还有什么用……”
“谁说是废人?”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只见高顺不知何时来到了医护营区域,他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战场的煞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走到那什长担架前,沉声道:“王五,你是我陷阵营的勇士!今日你为国伤残,便是帝国的功臣!陛下有令,凡伤残将士,依律抚恤,授田免税!你若愿意,伤愈后可入讲武堂担任教习,或将来到地方担任巡检,教导后辈!我陷阵营,永不抛弃任何一个弟兄!”
高顺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伤兵的心上。王五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将军,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光亮所取代。不仅仅是王五,周围许多伤员,尤其是那些注定会留下残疾的,都竖起了耳朵。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没有价值,更怕伤残后活得没有尊严,成为家庭的拖累。而皇帝和将军的承诺,给了他们一条看得见的后路。
张机对高顺微微颔首示意,心中感慨。这位皇帝,不仅关注战场胜负,更将心思用在了这些最容易被忽略的士卒身后事上。这“医护营”与“抚恤制度”相结合,其稳定军心、凝聚士气的作用,某种程度上,甚至不亚于一场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