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人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只破草鞋。鞋底已经磨穿了大半,露出里面垫着的、早已磨损变形、边缘翻卷的碎皮子,鞋帮上还带着干涸的泥点和深褐色的、刘备额角留下的血迹。他垂着眼睑,仔细地打量着这只来自最底层、承载着生存重量的卑微之物,指腹甚至在那粗糙的蒲草和冰凉的碎皮子上摩挲了一下。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此履,” 玄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殿内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平静,“值几钱?”
刘备的心猛地一缩!他认出了这个声音!虽然只听过一次,但那日在南市巷口,正是这个声音的一个“滚”字,让嚣张的杨琦如遭雷击!他是…他是…
巨大的恐惧和压力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喉咙发紧,声音干涩颤抖:“回…回贵人…三…三十钱…”
“三十钱…” 玄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能买几日口粮?”
刘备攥紧了藏在袖中、依旧冰凉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省…省着些…够买三日粟米…或…或两日带麸的黍饼…”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涿郡口音,却清晰地吐出了这个残酷的数字。
玄衣人沉默了。他依旧垂着眼,看着手中那只破草鞋,仿佛在掂量着这三十钱、这三日口粮的分量。殿内只剩下刘备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片刻,玄衣人放下草鞋。他从玄色常服的袖中,缓缓取出了几枚铜钱。铜钱在殿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本朝桓帝永寿年间铸造的“永寿通宝”,边缘甚至带着些微磨损和一层难以洗净的、常年流通沾染的污垢暗色。
他没有递给刘备,而是走到少年面前。刘备能感觉到那居高临下的、如同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一股混合着龙涎香和冰冷金属气息的味道淡淡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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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 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刘备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颤抖着,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掌心粗糙,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老茧,还有白日里在泥泞中挣扎时留下的污痕。
玄衣人的手指微凉。他将五枚沉甸甸的“永寿通宝”,一枚一枚,稳稳地按进刘备粗糙的掌心。铜钱冰凉的触感,混合着对方指尖那一点微弱的体温,清晰地烙印在刘备的皮肤上。最后一枚铜钱落下时,刘备清晰地感觉到,那铜钱的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拿着。”玄衣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刘备心上,“卢公会安排你入太学。”
刘备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震惊得忘记了恐惧!
玄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目光掠过刘备额角已经上过药、却依旧显得狰狞的伤口,掠过少年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和屈辱,最后落在他掌中那五枚沾着污渍和暗红血点的铜钱上。
“记住今日泥中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直刺刘备的灵魂深处,“入得学宫,勿忘此身从何而来。”
话音落下,玄衣人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袍袖带起一阵微寒的气流,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卢植紧随其后,只在门口时,回头深深地看了依旧僵立在原地、掌心紧攥着五枚铜钱的刘备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殿门被无声地合上。
偏殿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暖意重新包裹上来,却驱不散刘备心头那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震撼。他摊开手掌,五枚“永寿通宝”静静地躺在掌心,边缘那一点暗红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泪。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白日里泥泞的冰冷、锦靴的践踏、恶毒的辱骂、巨大的屈辱…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勿忘此身从何而来…” 那低沉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刘备猛地攥紧了拳头!五枚铜钱坚硬的边缘深深陷入他掌心的嫩肉,带来尖锐的痛楚。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腾着惊涛骇浪——恐惧、茫然、难以置信的机遇、以及被那冰冷言语和掌中铜钱所点燃的、一种近乎灼烧灵魂的屈辱与…不甘!
宫墙之外,更深沉的阴影里。一只骨节异常粗大、布满陈年伤疤的手,正死死攥着半枚边缘带着新鲜齿痕的“永寿通宝”。那齿痕很深,几乎要咬穿铜钱。铜钱上同样沾着一点暗红的污渍。
手的主人隐在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压抑着狂暴怒火的喘息声隐约可闻。他死死盯着宫墙上那处偏殿隐约透出的灯火,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怨毒。
“卢植…老匹夫…” 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还有那小崽子…”
他猛地抬手!将那半枚带着齿痕和血污的铜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摁进了宫墙根下冰冷坚硬的砖缝深处!铜钱在巨大的力量下扭曲变形,边缘锋利的茬口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顺着砖缝蜿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太学…嘿嘿…太学…” 黑暗中,响起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夜枭般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