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刘备贩履·涿郡奇童

车旁侍立的老仆,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眼神却异常锐利,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卢…卢公?!” 杨琦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三分,待看清车中人的面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酒气化作冷汗,涔涔而下。他认得这张脸!前尚书,海内大儒,秘阁祭酒卢植!虽因党锢赋闲多年,但其清名直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便是他父亲司徒杨赐,也对其礼敬三分!

几个家丁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卢植的目光只在杨琦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嫌恶地移开,重新落回泥水中的刘备身上。那少年额角淌血,满身泥污,却依旧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那双眼睛里的不屈和隐忍,像针一样刺了卢植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少年身边散落、被践踏的草鞋,最后停留在少年那双沾满泥污、骨节却异常分明的手上。

“你,”卢植的声音沉缓,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刘备耳中,“抬起头来。可是涿郡涿县楼桑村人氏?汝父…可是讳弘基公?”

刘备浑身一震!弘基,正是他早逝父亲刘弘的表字!这位气度不凡的长者,如何知晓?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沾满血污和泥浆的脸,望向马车中那位清癯威严的老者,嘶哑地回应:“回…回长者,小子刘备…正是涿郡涿县楼桑村人…先父…讳弘基…”

“刘弘基…”卢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追忆和痛惜。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狼藉的现场和噤若寒蝉的杨琦等人,最终停留在刘备那双依旧倔强的眼睛上。

“随老夫来。” 卢植放下车帘,声音不容置疑。

那老仆早已上前,也不嫌脏,一把将泥水中的刘备搀扶起来。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拿捏得极好,避开了刘备受伤的腰眼。老仆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刘备瑟瑟发抖的身上。

“卢公!此…此乃误会!是这贱…这少年冲撞在先…”杨琦见势不妙,慌忙上前想要解释。

“滚。”车帘纹丝不动,只传出一个冰冷的字。

杨琦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眼睁睁看着那老仆将一身泥污、脚步踉跄的刘备扶上了卢植那辆半旧的青幔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毫不留恋地碾过巷中的泥泞,驶离了这片狼藉之地,只留下杨琦和几个家丁在风中凌乱,还有满地被践踏的草鞋和刺目的血泥。

马车内空间不大,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味。刘备局促地缩在角落,身上的泥水弄脏了车内干净的毡毯,让他更加不安。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冰冷的泥浆贴在身上,冻得他牙齿微微打颤。他不敢看对面闭目养神的卢植,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污泥、冻得通红的赤脚,还有脚上被踩得不成样子的破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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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沉默地行驶,最终并未驶向卢植在城中的府邸,而是穿过戒备森严的宫门,停在了南宫一处偏僻安静的殿阁前。这里并非秘阁核心,而是一处用于临时安置、等待召见的偏殿。

“带他下去,梳洗,更衣,处理伤口。”卢植下车,对老仆吩咐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又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刘备,“在此等候。” 说完,便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秘阁主殿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偏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老仆沉默地打来热水,拿来干净的布巾和一套半旧的、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细麻布衣裤。他甚至找来一小罐散发着清香的药膏。

“自己擦洗,上药。”老仆的声音平板无波,将东西放在刘备面前,便退到门外守着。

温暖的水汽氤氲开来。刘备用颤抖的手,一点点擦去脸上、身上的泥污和血痂。冰冷的身体在热水的浸润下渐渐回暖,却让额角和腰间的伤痛更加清晰地传来。他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看着身上纵横交错的青紫伤痕,还有那双被踩烂的草鞋,杨琦那张嚣张的脸和恶毒的辱骂又浮现在眼前,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不甘的火焰在胸中灼烧。

换上干净的细麻布衣裤,虽然有些宽大,却异常柔软舒适。刘备小心地挖了一点药膏,涂抹在额角和腰间的伤处,清清凉凉的,疼痛稍减。老仆送进来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两个蒸饼,放在案几上,依旧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腹中饥饿如雷鸣,但刘备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却没有立刻去吃。他坐在偏殿角落的蒲团上,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陌生的环境,莫测的命运,白日里巨大的冲击和屈辱…种种情绪交织,让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他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宫漏声,不知那位威严的卢公将他带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偏殿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刘备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不是卢植那种沉稳的步伐,更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威压。

殿门无声地被推开。一股带着夜露寒意的微风吹了进来。

刘备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玄色的常服,身形颀长而挺拔,面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如同古井寒潭,正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让刘备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呼吸都停滞了。

那人身后半步,跟着的正是卢植。卢植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玄衣人走了进来,步履无声。他径直走到殿内唯一一张书案前。案上,除了刘备未曾动过的粥和饼,还摆放着一样东西——正是刘备被杨琦踩进泥泞里的那双、垫了碎皮底、此刻依旧沾着干涸泥污的破草鞋。不知是卢植还是那老仆,将它捡了回来,放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