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早已换下了那身累赘的玄端朝服,重新穿上了半旧的戎装软甲。他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汉十三州图》前,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北疆阴山以北那片广袤的、标注着“鲜卑”的空白区域,又缓缓移向冀州腹地——钜鹿郡的位置。那张从鲜卑王帐废墟中扒出的羊皮地图,此刻正摊开在他的案头,上面“钜鹿张氏助大单于破汉”那行刺目的汉隶小字,如同毒蛇般盘踞在胜利的荣光之上。
“钜鹿张氏…太平道…张角!”皇甫嵩的手指重重敲在钜鹿的位置,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阴山之胜的喜悦早已被巨大的疑云和深沉的忧虑取代。檀石槐此次入寇的时机、路线、甚至对云中防务的了如指掌…背后若没有内鬼接应,绝无可能!而这内鬼,竟已渗透到了帝国腹地,与那拥有数十万信众的太平道搅在一起!
“报——!”值房外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将军!北疆六百里加急军报!”
皇甫嵩猛地抬头:“进!”
一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冻伤的传令兵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密封的铜管:“朔方郡急报!发现小股鲜卑精骑活动踪迹!疑为檀石槐溃兵,但其行踪飘忽,似…似有向导!另…另据抓获的鲜卑游骑供称,溃败前,檀石槐曾收到一封来自‘南方大贤良师’的密信!”
“大贤良师!”皇甫嵩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是张角!檀石槐败而不死,遁入草原,若再与那妖道勾结…后患无穷!他一把抓过铜管,捏碎封泥,抽出里面的帛书急报,飞快地扫视。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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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噼啪——!哗啦——!”
窗外,洛阳城的夜空中,骤然爆开一团团绚烂夺目的焰火!红的、绿的、金的…各色火树银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尽情绽放、流淌!将整个洛阳城照耀得亮如白昼!这是朝廷为庆祝大捷和封侯,特意燃放的“太平烟火”!
巨大的爆响声、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如同潮水般涌进值房!
皇甫嵩握着军报的手猛地一紧!帛纸在他手中被捏得皱成一团!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被虚假的繁华和喧嚣点亮的夜空,脸上没有丝毫喜庆,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凝重和深深的忧虑。
那绚烂的烟火,在他眼中,却仿佛化作了钜鹿郡太平道总坛内跳动的烛火,化作了张角手中那柄九节杖顶端的幽光,化作了无数头裹黄巾、眼神狂热的身影!
而在千里之外的巨鹿郡,太平道总坛那间守卫森严的密室之内。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整个房间。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栩栩如生,赫然是缩小的大汉疆域!此刻,沙盘中央,代表着帝都洛阳的精致模型周围,正被一只枯瘦、修长、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的手,缓缓地、一根接一根地插上——密密麻麻的黄色小旗!
每一面小旗,都代表着一个被太平道彻底渗透或控制的郡县、据点、乃至一支听命于大贤良师的武装!
张角身着杏黄色的宽大道袍,长发披散,手持那柄神秘的九节杖。杖身非金非木,幽暗深沉,顶端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他俯视着沙盘,尤其是那被无数黄旗隐隐包围的洛阳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神秘、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
九节杖的尖端,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点在了沙盘中“洛阳”模型的正中央。
烛火摇曳,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
密室外,隐隐传来无数信徒低沉、整齐、如同梦呓般的诵经声: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暗流,在巨鹿城的夜色中悄然涌动,仿佛随时要冲破地表的束缚,将一切都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