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寒门裂冰·石经藏锋

“今关中水患未平,北疆烽烟又起,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党锢诸贤,虽多已凋零,然其子孙门徒,承其风骨,受其家学,其中不乏才俊之士!彼等禁锢乡野,报国无门,心怀怨望,于国于民,皆非善事!陛下欲行新政,开万世太平,岂能弃此可用之才于不顾?岂能令天下士子寒心?”

卢植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

“臣请陛下,仿效古之圣王‘解禁释囚,收揽人心’之举!赦免部分党人子孙禁锢之罚,允其入鸿都门学修习,或由地方察举贤良方正、孝廉文学,量才录用!此举一则可昭示陛下仁德,宽宥前愆,收揽士心;二则可拔擢真才,充实新朝,破世家豪族垄断仕途之弊;三则可令天下人知陛下唯才是举、励精图治之心!此乃一举三得,利在千秋之策!望陛下圣裁!”

卢植说完,深深一揖,不再言语。殿内只剩下苏合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份奏请之上。这是他为那些禁锢的英魂、为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遗孤、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所能争取的最后一丝缝隙。

刘宏的目光落在帛书上,指尖划过“赦免禁锢”、“量才录用”的字样。卢植的恳切,他感受到了。那些太学废墟里褴褛的身影,史阿每日密报中描述的屈辱与绝望,他也了然于胸。收揽士心,对抗世家,充实羽翼…卢植说的都对。

但是,杨赐那张老脸,如同阴云般浮现在他眼前。那句“掘四百年根基”的诛心之言,言犹在耳。赦免党锢遗孤?这无异于直接撕开那层勉强维持的遮羞布,将矛头直指当年主导党锢的宦官集团背后…那些依旧盘踞在朝堂高位的世家大佬!这老狐狸,会如何反扑?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灯火,落在阶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史阿身上。

史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个眼神,刘宏已然明了:杨赐那边,早已布满了眼睛。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

“卢师。”刘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你所言,朕岂能不知?士心可用,人才难得。然…”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击着帛书,“赦免禁锢,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杨司徒前日还在德阳殿上,大谈‘百年积弊,冰冻三尺’,劝朕以‘安稳为要’。若骤然赦免,彼等必以‘翻案’、‘动摇国本’为名,群起而攻之。届时,非但不能收揽人才,恐反陷彼等于更险之境,亦使朝局动荡,新政受阻。”

卢植的心猛地一沉。陛下果然有顾虑!他急切道:“陛下!杨司徒等人所虑,不过是其家族私利,恐清流再起,夺其权柄!然陛下乃九五之尊,手握乾坤!岂能因一二权臣掣肘,便弃江山社稷长远之计于不顾?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陛下!”

“当断则断…”刘宏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卢师可知,欲破坚冰,需寻其裂痕,而非以头撞石?”

他不再看卢植,目光转向史阿:“史阿。”

“属下在!”

“明日清晨,雨停之后。”刘宏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卢师这份奏疏…不,是朕的口谕,着中书令拟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诏曰:朕闻‘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往者党锢之议,或有株连过甚者,致才俊沉沦,朕心悯之。着令:天下各郡国,察访前因党锢牵连,禁锢乡里之贤良方正、孝廉文学子孙,其本人无悖逆实迹者,皆可解除禁锢,准其入鸿都门学修习,或由地方官量其才德,举为郡县佐吏、博士弟子员,以观后效,为国储才。钦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卢植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陛下…陛下准了!虽然措辞极其谨慎,只提“或有株连过甚”、“禁锢子孙”,避开了对党锢本身的直接评价,更未涉及为党人平反!但这道口子,终究是开了!无数禁锢的遗孤,终于有了一线生机!一线希望!

“陛下圣明!臣代天下士子,叩谢天恩!”卢植激动得声音发颤,撩袍就要跪拜。

“且慢。”刘宏抬手止住了他,目光转向史阿,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寒冰,“这道旨意,不必明发尚书台议处。你亲自去办。”

“第一,旨意写成后,不必用玺,以朕手书‘可’字为凭。”

“第二,不循常例颁行天下。明日卯时三刻,雨歇之时,将旨意全文,连同卢师这份奏疏,一并张贴于——太学明堂前的熹平石经之上!”

卢植和史阿同时一愣!贴在石经上?!熹平石经,那是镌刻儒家经典、象征文脉正统的圣物!将这道涉及敏感党锢的旨意贴在石经上?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用意何在?

刘宏看着两人惊愕的表情,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石经无言,却承载大道。朕的旨意,与圣贤之言同列,让天下士子,自己去看,自己去想。是非功过,人心自有公论。”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殿宇的阻隔,直刺太学那片废墟,“朕倒要看看,这‘有教无类’的石碑之下,是否真容得下朕这道‘赦令’!”

“史阿,”刘宏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旨意贴出后,你亲自带人守着。朕要知道,第一个去看的,是谁。第一个动手的…又是谁。”

“喏!”史阿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这道旨意背后更深沉的杀机!这不仅是赦令,更是投石问路!是引蛇出洞!是陛下对杨赐等世家大族底线的又一次试探!他立刻躬身领命。

卢植看着御座上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庞,心中的激动被一种复杂的寒意取代。陛下…这是要将赦免的恩典,变成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翌日清晨,肆虐了数日的暴雨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几缕惨淡的阳光艰难地刺破天幕,投射在泥泞不堪的洛阳城。

太学废墟,明堂前。那几块巨大的熹平石经,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上面镌刻的经文清晰可见。此刻,其中一块刻着《论语》篇章的石碑上,原本“有教无类”四个古朴雄浑的大字旁边,被人用浆糊牢牢地贴上了一张崭新的、墨迹淋漓的明黄诏书!诏书旁边,还贴着一份字迹熟悉的奏疏——正是卢植昨日所上!

“赦令!陛下有赦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