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抗是下下之策。”袁隗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某种危险的节奏。“皇帝手握强兵,名分已定,我们若公然跳出来,便是授人以柄,正好给了他动用武力的借口。曹操……还有那个寒门出身的孙坚,恐怕正等着这样的机会,用我们的人头来染红他们的官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冷光:“但是,这《度田令》想要推行下去,靠的不仅仅是皇帝的诏书和洛阳的军队。它需要人去丈量,需要官吏去执行,需要地方上的配合。这大汉天下,疆域万里,皇帝的眼睛,能看得到每一处田埂,每一个坞堡吗?”
袁基眼睛微亮:“父亲的意思是……”
“阳奉阴违,古已有之。”袁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诏令可以接,但执行起来,自有‘难处’。田亩可以量,但如何量,量多少,其中大有文章可做。户籍可以查,但那些‘隐户’、‘佃客’,与主家利益攸关,岂是官府一道命令就能轻易剥离的?”
“何况,”袁隗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这天下,可不只我袁氏一家有田产。弘农杨氏,河内司马氏,颍川荀氏、陈氏……哪个不是树大根深?还有那些地方上的豪强,他们在本地的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远超我等。皇帝此举,是与我等天下士族、豪强为敌!”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一株在早春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老树,缓缓道:“我们需要联合。不仅仅是朝中的杨彪等人,更要联络各地有实力的豪强。让他们知道,这不是我袁氏一家之事,而是关乎所有人存亡的大事。皇帝的刀子,已经架到了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可是,”袁基仍有疑虑,“如何联络?‘御史暗行’无孔不入,若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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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隐秘,要巧妙。”袁隗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不能用府中的人,也不能用明面上与我们交往过密的人。去找你叔父(袁逢,已故)当年的几个老部曲,他们如今或在江湖,或隐居乡野,身份干净,对袁家绝对忠诚。让他们带着我的亲笔信,不用文字,用只有我们几家才懂的暗语符号,分头行动。”
“先去杨彪府上,探探他的口风。杨文先(杨彪字)不是蠢人,他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再去冀州,找甄氏、张氏,他们家族庞大,坞堡坚固,在地方上势力雄厚,绝不会甘心任人宰割。还有豫州,我们本家所在,更要联络各房族老,让他们早做准备,统一口径,应对清查。”
袁隗的指令一条条发出,清晰而周密,仿佛一位运筹帷幄的统帅,在布置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告诉各地的人,不要硬碰硬,但要设法拖延,制造困难。可以鼓动那些胆小怕事的佃户,让他们不敢配合官府丈量;可以贿赂那些负责具体事务的底层胥吏,让他们在数据上做手脚;甚至可以……制造一些小小的‘意外’,比如,某处丈量好的田契突然失火,某个负责登记的乡官莫名摔断了腿……”
他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总之,要让这度田之事,在地方上变得寸步难行,漏洞百出。要让皇帝和他的尚书台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道诏令就能轻易摆布的!没有我们士族的配合,他的新政,不过是空中楼阁!”
“孩儿明白了。”袁基肃然躬身,他感受到了父亲话语中的决绝和那深藏的杀机。这已不仅仅是利益之争,更是生存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