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缓缓地睁开眼睛,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钻进了鼻腔,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咳嗽起来。
这种味道和稷下学宫里那股淡淡的竹简霉味截然不同,也不像工坊中生漆散发出来的刺鼻气息。
它带着一种独特的、医院才会有的味道,仿佛想要用化学物质制造出一片虚假的洁净世界,来掩盖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与生命相关的故事。
柳儿环顾四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头顶上方洁白如雪的天花板,还有那几根冰冷的日光灯管以及旁边静静矗立着的输液架。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发现手背上插着一根细细的留置针,透明的软管将针头与上方悬挂着的吊瓶紧紧相连。
清澈如水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淌下来,形成一种稳定而规律的节奏感,宛如一台精准无比的计时器。
仅仅只用了短短三秒钟时间,柳儿便确信自己此刻并非身处在一场虚幻的梦境之中。
毕竟,如果真是做梦的话,又怎会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这般痛楚呢?这种痛感并不是那种瞬间袭来的锐利刺痛感,而是如潮水般逐渐蔓延开来的沉重钝痛,似乎要穿透肌肤直达骨髓深处,并源源不断地从中渗出令人无法承受的疲惫感。
她觉得自己的身躯就像是刚刚经历过一次残忍的拆解与重塑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对任何动作的抵触情绪。
艰难地转动着头颅,只听见颈椎部位传来一阵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响。
这时,柳儿注意到靠窗处还坐着另外一个身影,但对方却是背对自己面向窗外而立。
那人所穿衣物既非李溟平日里喜爱的深衣款式,亦非古人常着之长衫长袍,反倒是一件略显陈旧且颜色浅淡的现代衬衫。
其衣角处甚至微微泛起些许褶皱,看上去颇有几分随意之感。
一缕缕温暖和煦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户洒落在男子宽阔坚实的肩头之上,再经由他的身体折射至地面,切割出一方方明亮耀眼的光斑。
“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那人转过身。
是李明。
但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李明——不是王总的西装革履,不是李明的家居随意,甚至不是工坊里那个沉静专注的李溟。
这个李明眼窝深陷,胡茬参差,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的轮廓。
他看起来很……破碎。
就像她一样。
“醒了。”
他说,声音也很哑。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
“我去叫医生。”
“等等。”
柳儿说,声音很小,但他停住了。
两人隔着病房里的空气对视。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有药物的苦味,有阳光晒在被子上的暖味,还有某种无法命名的、沉重的沉味。
李明先移开目光,按了呼叫铃。
医生很快来了,做了一系列检查,问了几个问题:“知道自己在哪吗?”“记得发生什么了吗?”“身体有什么感觉?”柳儿一一回答,声音平静,思维清晰。
但医生和李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身体指标正常但其他方面存疑”的眼神。
检查完,医生嘱咐了几句,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我睡了多久?”柳儿问。
“三天。”
李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但没有靠得太近,“医生说你是……应激性崩溃。
身体启动了保护机制。”
柳儿看向窗外。
天很蓝,有几缕云,慢悠悠地飘。
和稷下学宫的天空很像,但窗框不同——这里是铝合金推拉窗,那里是木棂纸窗。
“我梦见了稷下学宫。”
她说,像是在陈述天气。
李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梦到什么?”
“梦到我在学修补。”
柳儿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右手手指干净,但指甲缝里——她仔细看——有一点点暗金色。
不是金漆,是碘伏留下的痕迹。
“梦到一个叫李溟的人,教我金缮。”
李明没有说话。
他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柳儿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我一直在想……”李明放下杯子,声音很低,“如果你醒了,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对不起’,还是‘你还好吗’,还是……什么都不说。”
“你想说什么?”柳儿看着他。
李明迎着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恐惧,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恳求?
“我想说……”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我会陪你修补。
一片一片,一天一天。
如果你愿意。”
柳儿没有说话。
她看向窗外。
阳光在移动,光斑从地板移到墙面,现在正爬上李明的肩膀,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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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画面很熟悉——在工坊里,李溟也是这样坐在晨光中,木屑在他周围飞舞。
“在梦里,”她慢慢说,“李溟给我看一个碎成三片的陶碗。
他说,修补的第一步,是理解破碎。
要看清楚每一片碎片的边缘,每一道裂痕的走向。”
她转回头,看着李明:“那你理解了吗?我的破碎?”
李明的手在颤抖。
很轻微,但柳儿看见了。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我在学。
学得很慢,很笨。
但我在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那枚金缮玉环。
青白玉,中间一道裂痕,用金漆填补。
在医院的日光灯下,金线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柳儿伸手拿起玉环,指尖抚过那道金线,“是真的?”
“真的。”
李明说,“我去古玩市场找了很久,找到这个。
战国时期的玉环,碎了,被人用金缮修复。
我想……也许你会需要它。”
柳儿握着玉环。
玉是凉的,但金线处似乎有一丝温度——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阳光照过的余温。
“在梦里,”她说,“祭酒给了我同样的玉环。
他说,破碎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装完整。”
她抬起眼:“李明,我们还能完整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残酷。
李明像是被刺了一下,身体微微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