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少年贾生

贾谊出生那年,汉帝国刚天下一统,刘邦正在北方跟匈奴死磕,白登之围后,淮阴侯韩信被诛,梁王彭越被醢,黥布反了又灭。刘邦在回长安的路上唱出了流传千古的《大风歌》。

洛阳城东一户贾姓人家添了个男孩,瘦小,哭声尖厉,接生婆说这孩子肺活好,将来能吃开口饭。贾家不算显贵,祖上是卫鞅故里的商贾后裔,秦时受抑,汉初解禁,到贾谊父亲这一代,也就是个有田百亩、有书数箧的普通士族。百亩田在洛阳近郊,土质不算上乘,年成好的时候交完税剩个八九成,年成差的时候一家子吃糠。贾父读过几年书,没入仕,把指望全押在儿子身上。

贾谊两岁认字,四岁背《诗经》,六岁读《春秋》。洛阳城里的儒生都说这孩子是。神童的待遇就是没人跟他玩,同龄的孩子嫌他说话文绉绉,他也不去凑。一个人蹲在院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蚂蚁搬的是死蛾子,他盯着那蛾子的翅膀看了很久,说了一句:翅膀再大,死了也飞不动。

旁边扫地的老仆听见了,愣了半天,觉得这孩子不像六岁。

十岁那年,贾谊读到了《商君书》。商鞅那套东西,在洛阳的儒生圈子里属于敬而远之。儒家讲仁政,商鞅讲耕战,两边不对付。贾谊的父亲也不让他读,怕他学歪了。贾谊偷着读。读完了把书藏在枕头底下,半夜点上灯再看。

商鞅的故事他看了三遍。徙木立信、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设郡县,一套一套的,写得明白。贾谊看完合上书,在墙上拿炭条画了一张图。图是秦国的疆域变化:从一隅到一统,线条越画越大,最后填满整面墙。

然后他画了一道斜线,从顶端劈下来。秦二世而亡。他把炭条扔了,盯着那道斜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父亲进来扫地,看见了墙上的图,没骂,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画得不错。你知道秦为什么亡吗?

贾谊想了想,说:法太严,民太苦。

父亲摇了摇头。

法严不怕,民苦也不怕。怕的是到顶了还往上爬。他指了指图的最顶端。六国灭了,四海一统,秦始皇还觉得不够。不够就要折腾,折腾到百姓活不下去,就完了。

贾谊看着父亲,父亲平时不大说话,今天说了这么多,说完就拿着扫帚出去了。

贾谊转过头,又看那道斜线,他把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很多年后他写《过秦论》,第一稿开头写的是秦之盛也,盛于变法;秦之亡也,亡于不止。写完觉得太浅,撕了。第二稿开头是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收起来了。

那是他二十一岁以后的事。眼下他才十岁,还在洛阳城东那间漏风的屋里,就着油灯看《商君书》。

十四岁,贾谊通读了诸子百家。逐字读《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管子》《荀子》,还有儒家的六艺。他读书有个习惯:读到不以为然的地方,就在旁边写批注。批注越写越多,最后比原文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