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高祖崩

高祖十二年盛夏,长安酷暑难耐。烈日烤得街道发烫,空气燥热沉闷,城里格外安静,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往年街市热闹的烟火气全然不见,百姓闭门避暑,整座城池死气沉沉。

未央宫更是一片死寂。琉璃瓦被晒得滚烫,宫内宫人内侍个个屏息敛气,行动轻缓,无人敢出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宫中局势即将大变。

刘邦病了,已经卧床多日,一日比一日虚弱。

当年他以一介布衣起兵,手提三尺长剑斩杀白蛇,起兵反秦,征战数年定鼎天下。鸿门宴上直面项羽的威压,从容周旋,分毫未乱;白登城外被匈奴大军围困七日七夜,绝境之中依旧稳住军心,从未有过半分怯懦。半生戎马,栉风沐雨,什么样的硬仗、险境都闯过来了,谁也没想过,如今的他会瘫在病榻上,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呼吸粗重而浑浊,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带着血沫子。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日,长乐宫。

殿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连烛火都烧得萎靡不振,投下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刘邦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依旧止不住地打颤。他背上那道箭伤,是去年平定英布叛乱时留下的。流矢入肉,伤口溃烂,脓血浸透了层层纱布,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陛下,”吕后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医说此药能止痛安神,喝了能舒坦些。”

刘邦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血丝。他盯着吕后,像是盯着一个陌生人。他想起自己还是沛县亭长时,吕雉操持家事、田间劳作,为他打理老小、分担辛劳;他亡命出逃,她在家中担惊受怕;他起兵征战,她一路颠沛相随,鸿门宴上更是替他周旋解围,数次护他周全;想起她为他生下刘盈,为他操持家务,为他担惊受怕。

夫妻半生风雨同舟,可此刻看着守在身前的吕雉,刘邦只觉得陌生。她看似悉心照料,眼底却毫无半分心疼与动容,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吕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恨朕吗?”

吕后没有回答,只是把药碗递到他唇边。她的指尖冰凉,碰在刘邦干裂的唇上,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刘邦没有喝。他偏过头,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自己提着三尺剑斩白蛇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在鸿门宴上对项羽的卑躬屈膝,想起在白登山上被匈奴围困七天七夜时的绝望。他这一生,算尽了天下,算尽了人心,却唯独没算到自己会死在这张病榻上,死在这个曾经与他同甘共苦的女人面前。

“朕……”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朕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

说完,他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推开吕后手中的药碗。

“哐当”一声,药碗摔在地上,滚烫的药汤溅了一地,像是一滩污浊的血。药汤顺着地砖的缝隙流淌,浸湿了吕后的裙摆,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吕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药汤,眼神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