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场设在南波山庄的后院。场地比正堂开阔得多,四周是青砖围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在暮色中像一道道深色的纹路。场地中央用白灰画出了一个圆形区域,直径大约十步,边缘被烛台包围着,烛火在无风的傍晚里稳定地燃烧,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均匀的光晕。三组阵营的站位已经提前标好了——涂门在左侧,隋门在中央,万门在右侧。每组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像三枚被放在同一块棋盘上、但尚未开始移动的棋子。
南波沐站在决斗场边缘,她的位置刚好在烛台的阴影交界处,能看到场上所有人的动作,又不会被任何一方的视线直接锁定。她的手中没有拿记录本,那卷帛书已经收回了袖中。她的目光从三组阵营的站位上依次扫过——左侧涂门的两个人站在烛火最亮的位置,浪韬沙站在前面,齐东强站在他侧后方;中间隋门的两个人站得更分散,蒲通银在左,黄包车在右;右侧万门的两个人距离最近,何书还和石英石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掌宽。
南波吴从侧门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打,手中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枚弹弓和一小袋弹珠。她站到场地中央,把托盘放下,开口时声音比南波沐低一些,但同样清晰:“决斗规则——大师兄拥有一点基础防御值,小师弟拥有两点基础防御值。只有小师弟可以使用弹弓发动攻击。每轮分黑灯和开灯两个时段。黑灯时段,各位闭眼,我会依次唤醒小师弟完成攻击。开灯时段,公布场上情况。”
她把弹弓分发到三位小师弟手中。浪韬沙接过弹弓时,低头检查了一下弓弦的松紧度。何书还接过弹弓后先试了试握柄的弧度和自己的指节间距是否匹配。蒲通银接过弹弓时在手里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一个道具是否符合他预期的状态,然后把它握在了手中。
南波吴退到场边,她站在南波沐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南波沐在她站定之后没有转头,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场地上:“师姐觉得谁会赢?”南波沐说:“看他们怎么打。”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浪韬沙身上——他正在把弹弓的握柄调整到更适合他左手的角度。齐东强站在他侧后方,没有看他,但他的站位和他之前在灶房救火时一样,保持着一段刚好能在他被击中之前完成补位的间距。
第一轮黑灯开始了。烛火在场地中央闪烁了一下,然后被工作人员统一调暗。黑暗降临的瞬间,场地里只剩下烛台边缘微弱的余光和晚风从墙头渗进来的声音。南波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请小师弟依次完成攻击。涂门。”
浪韬沙在黑暗中站起来。他站的位置距离中央圆形区域边缘大约两步,他能感知到隋门和万门的站位不在他当前的行动范围内。他的弹弓在黑暗中被他拉满了,然后松开。弹珠击中目标的声音在安静的场地上短促而清晰。然后他坐下了。南波吴的声音再次传来:“万门。隋门。”何书还和蒲通银依次完成了各自的攻击动作。
开灯时段到来时,烛火重新亮起。场上情况被公布——隋门大师兄黄包车的防御值被清零,他出局了。蒲通银坐在原地,他的弹弓还握在手中。黄包车在他旁边站了起来,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了场边。他经过南波沐身边时没有侧头。南波沐的目光在他走向场边的背影上停了一下——他的步伐和他走出正堂时一样,没有因为出局而改变节奏。
第二轮黑灯。烛火再次暗下去的时候,场地上的光线比第一轮更淡了,像是灯芯已经被燃烧到了更短的长度。南波沐站在场边,她的位置已经调整过了——从她站立的角度能看到浪韬沙的位置,也能看到他的弹弓在他拉满弦时弓臂的弯曲幅度。涂门的防御值在第二轮中波动,齐东强的防御被清零,但他在出局之前完成了一次反击,命中了万门的大师兄石英石。
第三轮开灯时,场上只剩下涂门和万门。浪韬沙站在场地中央,他的弹弓已经举到了齐肩高度。何书还站在万门的区域内,他的弹弓在他的右侧——他已经把主攻手的位置让给了石英石,但石英石在上一轮开灯时段结束时已经被确认出局。场上只剩三个人,不对,涂门的防御值还保留着。
南波吴站在场边,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铺展开来:“浪韬沙——还剩一点防御值。”她停顿了一下,“何书还——三点防御值。”浪韬沙的目光在何书还的方向停了一下。两个人在场地两端站定了,烛火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条松散的连线,像一页尚未翻到正确页码的纸,正在等风决定它该停在哪个段落上。
何书还在他完成瞄准的间隙里,他说了一句话:“你确定这一发能命中?”浪韬沙说:“不确定。”他没有放下弹弓。
弹珠飞出的时候,南波沐站在场边看到了它的轨迹——从浪韬沙的弹弓到何书还的站位,她看到它沿着一条接近直线的路径落向何书还的防御区域。弹珠命中了。何书还的防御值被清零。涂门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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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波吴在确认结果时,南波沐已经收回了目光。她站在场边,她的位置在她看到浪韬沙的弹珠命中目标时没有移动。她的目光落在他放下弹弓时的手上——他把它放回托盘里的动作和他放置弹弓时一样,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他提前定位的坐标已经完成了它的最后一次确认。她收回了目光。
结果公布后,南波沐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走到场地中央。她在浪韬沙和齐东强面前站定,把玉佩放在掌心,让它被烛火照亮。她的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依次扫过,但她的声音降到了只够在场所有人听到的程度:“师父让我回来,不只是为了监督考核。南波秘籍不在任何宝盒里,也不在掌门房中——它一直在这里。”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浪韬沙的方向,“在每一个真正理解南波派传承的人身上。”她把玉佩推向了桌子中央,但她的视线在“每一个”这个短语上停了一下——她停顿的位置和她在开场时看齐东强眼神的时间等长。然后她继续说下去:“这枚玉佩,是师父让我交给真正值得传承它的人的。”
她把玉佩放在桌面上。烛火在它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浪韬沙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去接。他说:“师姐自己留着。”她的手没有收回来:“师父让我交出去。”他看着她说:“那师姐可以自己决定交给谁。”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在没有人主动推进的状态下自然终止了。她把玉佩从桌面上拿起来,她的手指在玉佩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温度和她记忆中的一致。然后她把它重新系回了腰间。
齐东强站在浪韬沙侧后方,他的目光在她重新系好玉佩的动作上停了一下。他看到了南波沐和浪韬沙之间那段没有被缩短的距离。他低头笑了一下——嘴角的幅度很小,像在确认他已经不需要再翻开的档案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标注。蒲通银站在场地边缘,他的目光在玉佩和南波沐的手之间移动,然后落在浪韬沙的身上。他在心里把他开场以来所有她的站位、语速、视线分配重新调取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进了同一个已经归档的文件夹里。他没有把它补进任何记录里。
何书还站在万门的区域,他的弹弓已经被放回了托盘。他的目光从玉佩移到南波沐的脸上,又移回玉佩。他在心里完成了整场游戏所有规则和所有参与者行为的审查,确认没有条款被遗漏。然后他把他的备忘录合上了。黄包车站在场边,他的目光在南波沐和浪韬沙之间移动了一下,他站的位置让他能够看到南波沐把玉佩系回腰间时手指的移动轨迹。他把那个轨迹和他确认过的所有坐标放在一起比较。石英石站在人群最外侧,他的目光在南波沐和浪韬沙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所以师姐回来,是为了把玉佩交出去?”没有人回答他。他又补了一句:“那师姐现在交出去了吗?”南波沐说:“还没有。”石英石说:“那你再看看。”
暮色正在从墙头漫进来,把决斗场的白灰线和烛台的影子揉在一起。六个人散向不同的方向,南波沐站在场地中央,玉佩已经重新挂回了腰间。浪韬沙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整理袖口,没有抬头。他走出了门。她在他离开之后才抬起头。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她把记录本合上了,放进了自己的行囊里。风从墙头吹下来,把她袖口边缘的帛书边角吹动了一下——那页纸上画着六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画着两个小圈,像是两枚尚未连接在一起、正在等待被第三条线串联的坐标。她伸手压住了它,没有低头确认它是否已经被吹到了她预期的位置。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