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村,村口那棵数百年的老槐树下。
德高望重的老林叔,摆开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是几盏粗陶茶杯,茶水氤氲着热气。
几位在村里辈分极高、却从不参与宗族纷争的老人,正襟危坐。
县电视台的一位年轻记者,架好了摄像机,将话筒递到了老林叔面前。
这不是正式采访,更像是一场民间的口述历史记录。
老林叔呷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祠堂的方向,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五四年那晚,我也在场。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我爹去守着曲房。”
“那晚的雨,比昨晚还大。半夜里,上游的山洪眼看就要下来了,族长沈向东,就是沈建国的亲大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那批麦曲,是全村人一年的指望。要是被淹了,大家就得喝西北风。”
老林叔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刨出来。
“祠堂里的男丁,都在加固堤坝。族长沈向东,是亲笔签发了一张紧急调度令,让沈云娥她们十一个懂技术的女匠人,去组织人手抢救那批麦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们不是‘擅自行动’,她们是奉了族长的命令!”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所有围观村民的脑海里炸开。
“可第二天,人死了,命令……也烧了。”老林叔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他说完,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
他一层层地解开红布,露出一张被熏得焦黄的纸片残角。
那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清晰的火烧痕迹,上面用毛笔写就的字迹,只剩下半个“令”字,和一个鲜红的指印。
“我爹……当年从火堆里扒出来的。他说,这东西不能丢,总有一天,要还她们一个名分。”
摄像机镜头,给了那张纸片残角一个长长的特写。
虽然只是一角残片,但那熟悉的朱砂指印,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认得,正是老族长沈向东的私人印鉴!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真相,在时隔半个多世纪后,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被揭开了一角。
几乎是同一时间,省档案馆的资料室里。
阿娟戴着白手套,正屏息凝神地操作着一台老式的微缩胶片阅读器。
根据那本焦黑账册上的人名和模糊的年份信息,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通过陆川的关系,联系上了省档案馆,请求协查一批解放初期的轻工业档案。
当她在浩如烟海的胶片中,找到“青禾县手工业合作总社”的卷宗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一帧一帧地翻阅,终于,在一份标记着“1952年度酿造技工序列评定”的文件里,她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
沈云娥、沈秀英、沈兰芝……
十一个殉职的女性中,竟有八人,赫然在列!
她们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青禾县轻工业局颁发,《酿造技工序列证书》。
阿娟的手在颤抖。
她立刻申请了高精度扫描复原。
半小时后,三张相对清晰的证书影印件,出现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黑白的照片上,是三张年轻而质朴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证书上,姓名、籍贯、技术等级,以及那个鲜红的“青禾县轻工业局”公章,一应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