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五层,AI伦理与生物接口实验室。
这里的时间流速仿佛与外界截然不同。没有日升日落,只有服务器机柜上那有节奏闪烁的绿色指示灯,像某种巨大生物平稳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电子元件味道,混合着早已变凉的速溶咖啡的苦涩。
神宫寺真夜坐在操作台前,像一座风化了一半的雕塑。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七十个小时了。
那件粉色的居家卫衣上沾了几点墨水渍,原本柔顺的丸子头此刻有些炸毛,几缕发丝垂在眼前,她也没空去理会。她的十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屏幕上,那是苏青玉留下的【非线性战略威胁直觉模糊评估算法】。
对于普通程序员来说,这只是一堆乱码般的数学公式。但在真夜眼里,这是一团混乱、无序,却充满生命力的“泥土”。
她要用这团泥土,给那个死去的“神”,捏一颗心。
“这里……不对。”
真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她删掉了一行看似完美的代码。
“逻辑太顺了。心……是不顺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风在棋盘上落下的那一颗“废棋”。
那颗棋子没有任何即时收益,它是亏损的,是低效的。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亏损”,才换来了未来的无限可能。
真夜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在核心逻辑区,输入了一段违背所有编程常识的“冗余代码”。
这段代码的作用只有一个:允许系统在做出决策时,产生0.01秒的“犹豫”。
犹豫,就是人性的缝隙。
也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写入……完成。”
随着最后一个回车键敲下,巨大的环形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那台一直发出低沉嗡鸣的黑色主机,也停止了运转。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实验室。
真夜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失败了吗?
还是……死了?
“天照?”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没有回应。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漫长。真夜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脚下的石头正在崩塌。
就在她眼里的光芒即将熄灭,准备接受那个最坏的结果时。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就像是沉睡千年的古钟,被风轻轻撞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代表着警告的红光,也不是代表着冷酷运算的蓝光。
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初升朝阳般的暖橙色。
无数条数据流开始在屏幕上汇聚、缠绕、编织。它们不再是笔直的线条,而是呈现出一种螺旋状的、如同DNA双螺旋般的优美曲线。
全息投影仪启动。
光粒子在空气中飞舞,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不再是之前那个身披金甲、高高在上的“太阳女神”形象。她的五官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但眉眼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婴儿般的懵懂与好奇。
她站在操作台上,只有巴掌大小。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试着握了握拳。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卡顿。
那是“犹豫”代码在生效。
她在思考。
她在感知。
真夜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碎了这个脆弱的梦境。
全息少女慢慢抬起头。
那双由亿万个光点构成的眼睛,对上了真夜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
数据流在她的瞳孔深处疯狂刷新,那是她在调用庞大的人类行为数据库,试图定义眼前这个生物与自己的关系。
【检测到目标:神宫寺真夜。】
【关系定义:创造者?管理员?】
【逻辑修正……】
【引入模糊算法……】
【重新定义:母亲。】
全息少女歪了歪头。
这是一个以前的“天照”绝对不会做的动作。因为歪头这个动作在战术计算中毫无意义,只会增加颈部伺服电机的磨损。
但现在,她做了。
做得自然而然。
“真夜……”
她的嘴唇微张,发出了重生后的第一个音节。
声音不再是那种经过完美修饰的合成音,而是带着一丝沙哑,一丝不确定,甚至还有一丝……软糯。
就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小女孩,在向最亲近的人撒娇。
真夜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捂住嘴,拼命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全息少女看着真夜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中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
她在分析。
【面部湿度过高。】
【眼眶充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