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杀吧。”
刽子手举起刀,一刀砍下去。血,溅了一地。那颗头,滚了几滚,停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好像在说:“机器吃人,人吃机器。”
戌时三刻,阿珍躺在病床上,听着阿贵被杀的消息。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心里,没有波澜。她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左臂。
“阿珍,你哭吧。哭出来,好受些。”护士劝她。
阿珍摇摇头:“不哭。阿贵替我了报了仇,我高兴。高兴,就不哭。”
她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酉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苏州纺织厂的事,您听说了吗?”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躺在床上,听着儿子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耳朵,还很好。
“听说了。”他的声音很弱,“阿珍被机器绞断双臂,厂主赔十块银元。阿贵杀了厂主,被砍了头。死前喊,‘机器吃人,人吃机器’。”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这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管好工厂,没有保护好工人,没有制定好法律。我们只想着工业革命,只想着效率,只想着赚钱。忘了人,才是根本。”
张世杰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头。够不着。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头伸到他手下。
“承业,你记住。”张世杰的声音很弱,“机器不会吃人。但人会。为了钱,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要做的,不是挡住工业革命,是让那些吃人的人,不敢吃,不能吃,不想吃。”
张承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父亲,儿子记住了。”
亥时三刻,张承业签署了彻查令。
“工部安全令,即日起全面修订。所有工厂,必须安装防护装置。所有工人,必须接受安全培训。所有工伤,必须按市价十倍赔偿。违者,厂主入刑。致人死亡者,绞。”
命令一出,天下震动。
那些厂主,又惊又怕。他们没想到,张承业会这么狠。他们更没想到,朝廷会替工人说话。
“张承业疯了!他要毁了我们!”
“不是毁了我们,是救我们。不救,工人会造反。造反,我们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照做?”
“照做。不做,就是死。”
夜深了,苏州城一片寂静。
那家纺织厂,已经关了。那些机器,已经停了。那些工人,已经回了家。阿珍躺在医院里,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她的左臂空荡荡的,她的右臂也没了。她成了一个废人。但她还活着。
“阿珍,你恨朝廷吗?”护士问。
阿珍摇摇头:“不恨。朝廷替我们出了气。沈万三死了,阿贵也死了。一命抵一命,公平。”
她笑了:“我只是心疼阿贵。他替我报了仇,自己却死了。他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远处,苏州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人吃机器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