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咬着牙,把那只断指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李定国,对天发誓。退伍金,一分不会少。安家费,一分不会扣。朝廷欠你们的,我替你们要。朝廷不给,我替你们补。我李定国还有几亩薄田,几间破屋,几两碎银。全卖了,也要补给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李定国跟你们一样,也是兵。我打了四十年仗,丢了左臂,瘸了右腿,满身伤疤。我也要退伍了。我也要回家种地了。我也不舍。但这是大势,挡不住。挡不住,就得认。认了,就得走。走了,还得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们要活,我也要活。大家一起活。”
操场上,一片死寂。那些士兵,看着那只断指,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个老人。他们的眼泪,流了下来。然后,一个老兵跪了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上万士兵,全部跪了下来。
“将军,我们听您的。”
午时三刻,哗变平息了。
那支进京请愿的边军,被李定国派去的副官劝了回去。三千人,掉头回营,没有放一枪,没有杀一人。京营的士兵,也散了。各回各营,各找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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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影,沉默了很久。他的左手,还在滴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身体,摇摇欲坠。
“将军,您该包扎了。”副官扶着他。
李定国摇摇头:“不急。”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边军那边,怎么样?”
副官道:“回去了。一个都没少。”
李定国点点头:“好。好。”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那血,溅在地上,红得刺眼。
“将军!”副官惊道。
李定国摆摆手:“没事。死不了。”
他刚说完,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未时三刻,太医跪在李定国床前。
他搭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眼皮。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手,开始发抖。
“将军的病,怎么样?”副官问。
太医低下头:“旧伤复发,加上失血过多,再加上心力交瘁。这一关,凶险。恐怕……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副官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在床前,握着李定国的手,哭道:“将军,您不能死。您还要替兄弟们要退伍金,还要替兄弟们补安家费,还要替兄弟们活。”
李定国睁开眼,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死,是早晚的事。早死晚死,都是死。但退伍金的事,不能拖。拖一天,兄弟们就多等一天。多等一天,就多一天怨气。多一天怨气,就多一天风险。”
他伸出手,想去拿床头的笔。够不着。副官把笔递到他手里。
“拿纸来。”他说。
副官递上纸。
李定国写道:
“世子殿下:退伍金一事,请速决。臣已断指明誓,若朝廷失信,臣无颜见将士。臣李定国,顿首。”
他写完,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信封。
“六百里加急,送到北京。亲手交给世子。”他对副官说。
申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李将军断指明誓,平了兵变。他自己,吐血昏厥了。”他的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