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眼球,已经被子弹打烂了,必须摘掉。没有麻药,只有刀和钳子。张承业咬着一条毛巾,一声不吭。
李仁甫的手很稳,但他的心在抖。这是英亲王的独子,是大明的未来。他割掉那些烂肉,钳出碎骨,把血止住,敷上药,缠上绷带。整整一个时辰,张承业没有叫一声。
“将军,疼吗?”李仁甫问。
张承业摇摇头:“不疼。”
李仁甫看着他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眼眶红了:“将军,您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张承业依旧摇头:“不哭。那些死去的兄弟,没哭过。我也不哭。”
戌时三刻,张承业终于撑不住了。
他站起来,想走回帐篷,腿一软,倒了下去。赵大壮冲过去,扶住他:“将军!将军!”
张承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晕过去了。
李仁甫冲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把了把脉:“没事。失血太多,需要休息。”
赵大壮把他抬进帐篷,放在床上。张承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但他的嘴,还在动着,在说什么。
赵大壮凑过去,听见他在喊:“冲……冲……不能停……”
亥时三刻,张承业醒了。
他躺在床上,左眼缠着绷带,浑身动弹不得。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要纸要笔。
“将军,您不能动。”赵大壮拦住他。
张承业推开他:“让我写。”
他提起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字歪歪扭扭,因为他的右眼也在流血,看不清。
“父亲大人:儿不孝,轻敌冒进,中了西班牙人的埋伏。三百一十七个兄弟,死了。儿也瞎了一只眼。但儿的仇报了。西班牙人的指挥官,被儿亲手砍了头。儿不会哭,不会退,不会认输。等伤好了,儿还要去打。打到最后一个人,打完最后一仗。”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躺下来,望着帐篷顶,一动不动。
赵大壮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敢说话。
“赵大壮。”张承业忽然开口。
赵大壮走过去:“将军。”
张承业看着他:“你说,我爹会怪我吗?”
赵大壮沉默片刻,缓缓道:“不会。王爷只会心疼。”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个月后,张承业的伤好了。
左眼没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坑。他用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看起来像一个海盗。但他不在乎。他还有一只眼睛,还能看见敌人,还能骑马,还能砍人。
他站在金山堡的城墙上,望着南方。那里,是西班牙人的地盘。那里,有更多的敌人,更硬的仗。
赵大壮站在他身边:“将军,您还打?”
张承业点点头:“打。为什么不打?”
赵大壮犹豫了一下:“可您的眼睛……”
张承业打断他:“我还有一只。一只眼睛,够了。”
他策马,朝南方奔去。身后,夕阳西下。那只独眼,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