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一个水手趴在船舷边,大口呕吐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忍不住吐了。
那些在战场上见过死人、见过鲜血的老兵,此刻也忍不住了。
因为这不是战争。
这是地狱。
陈泽站在艏楼,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没有吐。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血海,盯着那些还在自相残杀的鲨鱼,盯着那些正在腐烂的尸体。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鲨群,终于开始退了。
不是被杀死,是吃饱了。
那些还活着的鲨鱼,肚子鼓得圆圆的,再也游不动了。它们懒洋洋地漂在水面上,偶尔翻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更多的鲨鱼,已经死了。
尸体堆积如山,随着海浪轻轻摇晃,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退……退了……”有人喃喃道。
“真的退了……”
“老天爷……”
有人瘫坐在甲板上,放声大哭。
有人跪了下来,对着那片血海磕头。
有人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泽依旧站在艏楼,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鲨群,望着那些漂浮的尸体,望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宋珏说:
“记下。”
宋珏浑身一颤:
“记……记什么?”
陈泽一字一顿:
“崇祯三十二年六月初三,夜,遇鲨群围攻。战至天明,鲨群始退。船队伤亡:二十三人葬身鲨腹。鲨鱼死伤:不计其数。海域由此得名——‘血海’。”
宋珏颤抖着掏出纸笔,一笔一划地记录。
他的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
因为他也在抖。
辰时,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照着那片暗红色的血海,照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照着那六艘满目疮痍的船。
甲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呆呆地坐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
有人的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有人的嘴唇哆嗦,喃喃自语。
有人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泽从艏楼走下来,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瘫坐的人群。
他走到船舷边,望着那片海。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很清晰:
“记住今天。”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道:
“记住这片海,记住那些鲨鱼,记住那些死去的兄弟。记住——咱们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活着,就不容易。活着,就要继续走。”
他转身,大步走向艏楼。
身后,那些瘫坐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望着那轮太阳,望着那片渐渐恢复蓝色的海,望着那六艘伤痕累累的船。
然后,有人开始动了起来。
检查船体的,收拾甲板的,清点物资的,照顾伤员的——
一切,重新开始。
海风,轻轻吹过。
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丝新的气息。
那是——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