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纲贵抬起手,止住他。
良久,他缓缓道:
“新纳,你说,这世上,真有天命吗?”
新纳忠胜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岛津纲贵没有等他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海,喃喃道:
“若有,那今日之事,便是天意。若无,那陈泽此人,比天意更可怕。”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海风轻拂,海浪轻拍。
天,彻底晴了。
酉时三刻,安丰号底舱。
八百罪囚,被关在各自的舱区,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在回放着今早那一幕。
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那声“天若阻我,我便破天”,那股诡异的狂风,那艘被推出港湾的船……
“虎哥……虎哥说得对……”有人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发颤,“这陈将军,不是人……”
“闭嘴!”旁边的人猛地捂住他的嘴。
但这句话,已经传开了。
不是人。
是神?是魔?是妖?是怪?
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活着到新大陆。
角落里,桦山躺在铺位上,睁着眼,望着黑暗。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陈泽站在船头,浑身是血,迎着狂风,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忽然想起岛津虎。
那个死在桅杆上的萨摩浪人,临死前,死死盯着陈泽,目光如炬。
他当时不懂那目光里的意思。
现在,他有点懂了。
那目光里,有恨,有惧,有敬,有……认命。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从今往后,在这条船上,他什么都不会想了。
只想活着。
活着到新大陆。
活着分到田。
活着……
活着。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亥时三刻,破浪号艏楼。
陈泽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海洋。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您该歇息了。”是宋珏的声音。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宋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片黑暗。
良久,宋珏忽然问:
“将军,您信天命吗?”
陈泽没有回答。
宋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顾自道:
“学生以前不信。学生只信格物,信算学,信那些能算得清楚的东西。天命算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出来。学生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但今天的事……学生有点信了。”
陈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宋师傅,你知道那阵风,是从哪儿来的吗?”
宋珏一怔,摇摇头。
陈泽望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本将也不知道。但本将知道,那阵风来的时候,本将心里想的是——若真有天命,那它就是来帮我们的。若没有,那它就是一阵普通的风。我们撞上了,是运气。”
他转过头,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记住——在这条船上,本将不信天命。本将只信自己,只信你们,只信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宋珏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深深鞠了一躬:
“学生记住了。”
陈泽点点头,重新望向那片黑暗。
远处,隐约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
那是北极星。
那是他们回家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南怀仁说过的话:
“七分靠技艺,三分赌天命。”
七分技艺,他们已经有了。
三分天命,今日算是赌赢了。
但往后,还有无数个日夜,无数个风暴,无数个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来吧。本将等着。”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