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誓师惊雷·血旗祭海

岛津纲贵抬起手,止住他。

良久,他缓缓道:

“新纳,你说,这世上,真有天命吗?”

新纳忠胜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岛津纲贵没有等他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海,喃喃道:

“若有,那今日之事,便是天意。若无,那陈泽此人,比天意更可怕。”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海风轻拂,海浪轻拍。

天,彻底晴了。

酉时三刻,安丰号底舱。

八百罪囚,被关在各自的舱区,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在回放着今早那一幕。

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那声“天若阻我,我便破天”,那股诡异的狂风,那艘被推出港湾的船……

“虎哥……虎哥说得对……”有人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发颤,“这陈将军,不是人……”

“闭嘴!”旁边的人猛地捂住他的嘴。

但这句话,已经传开了。

不是人。

是神?是魔?是妖?是怪?

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活着到新大陆。

角落里,桦山躺在铺位上,睁着眼,望着黑暗。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陈泽站在船头,浑身是血,迎着狂风,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忽然想起岛津虎。

那个死在桅杆上的萨摩浪人,临死前,死死盯着陈泽,目光如炬。

他当时不懂那目光里的意思。

现在,他有点懂了。

那目光里,有恨,有惧,有敬,有……认命。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从今往后,在这条船上,他什么都不会想了。

只想活着。

活着到新大陆。

活着分到田。

活着……

活着。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亥时三刻,破浪号艏楼。

陈泽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海洋。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您该歇息了。”是宋珏的声音。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宋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片黑暗。

良久,宋珏忽然问:

“将军,您信天命吗?”

陈泽没有回答。

宋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顾自道:

“学生以前不信。学生只信格物,信算学,信那些能算得清楚的东西。天命算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出来。学生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但今天的事……学生有点信了。”

陈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宋师傅,你知道那阵风,是从哪儿来的吗?”

宋珏一怔,摇摇头。

陈泽望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本将也不知道。但本将知道,那阵风来的时候,本将心里想的是——若真有天命,那它就是来帮我们的。若没有,那它就是一阵普通的风。我们撞上了,是运气。”

他转过头,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记住——在这条船上,本将不信天命。本将只信自己,只信你们,只信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宋珏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深深鞠了一躬:

“学生记住了。”

陈泽点点头,重新望向那片黑暗。

远处,隐约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

那是北极星。

那是他们回家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南怀仁说过的话:

“七分靠技艺,三分赌天命。”

七分技艺,他们已经有了。

三分天命,今日算是赌赢了。

但往后,还有无数个日夜,无数个风暴,无数个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来吧。本将等着。”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