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银铸舰·基隆的龙骨

“铁力木龙骨一根,从爪哇采购,运费、关税、人工,合计白银三万四千两。”

“船壳铜皮,需用红铜三万斤,每斤三钱,合计九千两。加上锻造、铆接,总计一万二千两。”

“肋骨、甲板、桅杆等木料,多用楠木、杉木,合计二万八千两。”

“铁钉、螺栓、锚链等铁器,合计一万五千两。”

“帆缆、滑轮、索具等,合计八千两。”

“火炮三十六门,每门造价五百两,合计一万八千两。”

他一项项念下去,最后合上簿册:

“总计,单船造价,白银二十一万四千两。”

陈泽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一万四千两。够养一万边军一整年。

宋珏继续道:

“这还只是船本身。加上配套的补给船、武器弹药、航海仪器、人员俸禄、粮食储备——第一批舰队共七艘船,总花费,预计白银八十万两。”

陈泽停下脚步,看着宋珏:

“八十万两……”

宋珏点点头,声音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沉重:

“陈将军,这八十万两,是佐渡金山一年的六成收益。是东瀛三十万百姓一年缴纳的赋税。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泽沉默良久,缓缓道:

“这钱,是谁出的?”

宋应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是英王出的。是皇上批的。是东瀛矿工、农民、商人出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陈将军,这八十万两,不是银子。是东瀛人三年的血汗,是佐渡矿工一辈子的命,是无数人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口粮。它沉在船底,便是锚;它浮在水面,便是帆。你带着它走,它就是你最大的债。”

他指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

“将来在海上,你若遇险,可以弃船,可以弃货,可以弃人——但你不能弃这八十万两。因为那背后,是无数人的命。”

陈泽久久不语。

他望着那艘巨舰,望着那些忙碌的工匠,望着远处海面上隐约的帆影,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八十万两。是钱,也是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清。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还。

库房深处,堆满了成卷的红铜皮。每一卷重达百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宋珏走到一堆铜皮前,指着上面的细微纹路:

“掌院,您看,这是第一批从日本运来的铜。成色虽好,但杂质偏高,锻打时容易开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宋应星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铜皮,眉头微皱:

“确实。日本铜,含银量偏高,虽然色泽好,但韧性不足。船壳包铜,要的是柔韧,不是好看。”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随从道:

“传话给矿务司王主事:从今往后,船壳用铜,一律改用云南铜。云南铜含锡适量,锻打后柔韧度最佳。日本铜,留作铸币。”

随从领命而去。

新纳忠胜站在一旁,全程听着,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但陈泽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那些日本铜上停留了许久。

“新纳先生,”陈泽忽然开口,“这些铜,是从萨摩运来的?”

新纳忠胜微微一怔,随即躬身:

“是。萨摩铜矿,自去年起,六成产量直接供应船坞。”

陈泽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心里清楚,这六成产量背后,是多少萨摩矿工的汗水,是多少岛津家的盘算,是多少说不清的暗流。

铜皮争议很快解决。一行人走出库房,重新回到船台前。

夕阳西下,将整座船坞染成金红色。

那艘尚未完工的巨舰,在逆光中愈发雄壮,如同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宋应星站在船台前,望着那艘船,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低沉:

“珏儿,你还记得,你父亲临死前说的话吗?”

宋珏一怔,随即低下头:

“记得。父亲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大明的船,开到比郑和更远的地方。”

宋应星点点头,望着那艘船:

“你父亲,是我的亲弟弟。他一生研究造船,造了四十年的船,最大的那一艘,也没能跨过大洋。他死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一卷海图。”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如今,他的儿子,要造一艘比他任何船都大的船。这船,要去比任何船都远的地方。”

他转身,看着宋珏:

“珏儿,你怕吗?”

宋珏抬起头,迎着夕阳的光芒,一字一顿:

“掌院,学生不怕。学生只怕,造出的船不够好,辜负了父亲,辜负了您,辜负了那八十万两。”

宋应星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许久未见的笑容,苍老、欣慰、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好。有你这句话,你父亲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