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水手涨红了脸:“谁、谁害怕了!我就是问问……”
另一个年长的水手,姓桦山,是萨摩的老渔夫,在海上跑了四十年。他慢悠悠道:
“小伙子,我年轻时,听老辈人说过一个传说。说咱们东瀛往东,有一片大海,海上有一条黑潮,顺着黑潮一直走,能走到一个全是金子的地方。”
年轻水手瞪大眼睛:“真有这种地方?”
桦山摇摇头:“不知道。但这次,咱们可以亲眼去看看。”
一个土佐来的水手插嘴道:“可那是明人的船,明人的远征。咱们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新纳忠胜沉默片刻,缓缓道:
“算怎么回事?算……给自己找条活路。”
众人沉默。
新纳忠胜继续道:“你们都是各藩的浪人,无家无业,无根无萍。留在东瀛,能干什么?种地?地是人家的。当兵?兵额是人家的。经商?本钱是人家的。”
他顿了顿,望向那三艘巨大的神机舰:
“明人给了咱们一个机会。跟他们去新大陆,搏一场富贵。搏成了,回来是人上人。搏输了……”
桦山接话:“搏输了,也不过是喂鱼。比饿死、老死、被人打死,强。”
年轻水手低下头,不再说话。
良久,桦山忽然开口:
“新纳大人,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新纳忠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三艘巨舰,望着舰上那些忙碌的明人,望着那些和他一样、即将踏上未知旅程的同伴。
半晌,他缓缓道:
“不知道。但不去,永远不知道。”
码头另一侧,几个明人商人聚在一起,也在议论。
为首的正是那个林福。他身边跟着两个伙计,还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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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你可想好了?这一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胖胖的商人劝道,“海上风浪大,船翻了怎么办?碰上土人怎么办?听说那新大陆,还有西班牙人的兵,遇上了怎么办?”
林福笑了笑,不紧不慢道:
“张兄,你做生意这些年,可曾见过只赚不赔的买卖?”
张姓商人一愣。
林福继续道:“我林福做了二十年生意,从小贩做到如今。总结出一条道理:但凡赚钱的买卖,都有风险。风险越大,赚得越多。”
他指了指那三艘神机舰:
“你看那船,明人花了多少银子造的?三十八万两!他们肯花这么多钱,就说明这买卖值得做。”
张姓商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福拍拍他的肩膀:
“张兄,咱们是商人,不是赌徒。但有时候,不下注,永远赢不了。”
另一个商人问:“那林兄你打算带什么去?”
林福指了指自己那艘补给船:
“丝绸、瓷器、茶叶,都是南洋那边抢手的东西。还有三千面铜镜,一万颗玻璃珠——听郡王说,那些土人最爱这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一批货,不能明说。若是能碰上西班牙人,说不定能换回些好东西。”
众人会意,不再追问。
张姓商人叹了口气:
“林兄,你胆大,我服了。等你回来,咱们好好喝一场。”
林福哈哈一笑:
“好!等我回来,请你喝新大陆的酒!”
酉时三刻,码头上的喧闹终于渐渐平息。
郑成功仍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已经装载完毕的船只。明天,是最后一天休整。后天,五月三十,舰队将正式拔锚。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李定国的声音响起。
郑成功转头,见他一身戎装,甲胄未卸,显然是从东明府直接赶来的。
“李将军怎么来了?”
李定国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些船:
“送送你。”
两人沉默片刻。
李定国忽然问:“心里有底吗?”
郑成功想了想,缓缓道:
“说实话?没底。”
李定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成功继续道:“但我必须去。不是我想去,是我必须去。”
他望着那三艘神机舰,目光复杂:
“英国公把整个帝国的东向战略压在我身上。东瀛这几年的治理,周都护、天海大师、你,你们付出了多少,我看在眼里。若我这趟不成,你们的付出,就白费了一半。”
李定国沉默片刻,忽然道:
“郑将军,我李定国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英亲王算一个,你算半个。”
郑成功一怔,随即笑了:
“半个?那剩下半个呢?”
李定国也笑了,难得的笑容:
“等你活着回来,凑成一个整的。”
郑成功大笑,笑声在海风中飘散。
笑罢,他忽然正色道:
“李将军,东瀛这一摊子,就拜托你了。”
李定国郑重点头:
“放心。有我在一天,东瀛翻不了天。”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夕阳正沉入海面,将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那三艘神机舰的轮廓,在逆光中愈发雄壮,如同三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郑成功望着那轮落日,忽然想起五年前初到东明府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事皆可为。
如今五年过去,他已是这支远征舰队的统帅,即将带领四百多人,驶向那片从未有人去过的未知海域。
五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转身,对李定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