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护,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讲。”
“这些传说,表面是鬼神之事,实则是旧武士群体的精神抵抗。他们失去了刀,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们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让自己相信‘我们曾经有价值’的说法。”
他顿了顿:“都护若是强行禁绝这些传说,反而会让更多的人相信它们是真的。因为禁绝,本身就意味着恐惧。”
周世诚看着他:“大师的意思是……不禁?”
天海摇头:“不是不禁,是不用强力禁。而是——用另一个说法,去取代它。”
“取代?”
“对。与其让旧武士在阴暗角落里自怨自艾,不如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归宿’。”天海缓缓道,“都护可曾想过,在都护府主导下,为那些被熔铸的刀,举行一场公祭?”
周世诚瞳孔微缩。
“公祭?”
“对。公开承认那些刀曾经的意义,公开感谢它们为‘旧时代’所做的贡献,然后——公开为它们送行。”天海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让那些旧武士亲眼看见,他们的刀,不是被‘毁灭’了,而是被‘礼送’了。让他们的魂,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
周世诚久久不语。
半晌,他缓缓道:
“大师此法,倒像是……超度亡魂。”
天海微微一笑:
“贫僧本就是僧人。超度亡魂,正是本分。”
就在周世诚与天海商议对策的同时,九州某处隐秘的宅院内,另一场密谈也在进行。
屋内坐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商人的棉袍,袖口却隐隐露出练武之人特有的粗壮手腕。
此人名叫“仓田”,是“玄狐”残党在九州的重要联络人。
对面两人,一个是落魄武士打扮的中年人,满面风尘,眼窝深陷;另一个是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狂热。
“刀魂的传说,传得怎么样了?”仓田问。
武士打扮的人道:“很好。肥后、肥前已经传遍,萨摩也听说了。那些旧武士,个个心里有怨,一听说‘刀魂’,就跟见了亲人似的,传得比什么都快。”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接口:“学生这几日走访了几个藩士聚集的酒肆,故意提起‘刀魂’的事,十个人里有七八个都信,剩下两三个也是半信半疑。还有几个当场就哭了。”
仓田满意地点点头:“那些悲叹和歌呢?”
书生从怀中取出一叠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几首和歌:
“霜刃化犁头,
夜深犹闻呜咽声,
月照旧刀冢。
武士魂何寄?
空山落叶逐水流,
寒风过废垒。”
仓田虽然不通文墨,却也看得出这些诗句里的悲凉之意。
“写得好。”他赞道,“继续写,多写,写得越悲越好。让那些旧武士读了,觉得写的正是自己。”
书生点头:“学生明白。只是……这些和歌若被官府发现,恐怕……”
仓田冷笑:“发现又如何?官府能抓写诗的人吗?这又不是造反,只是吟诗作赋。明人自诩文教昌明,总不至于连吟诗都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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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打扮的人迟疑道:“仓田先生,咱们搞这些传说、和歌,到底有什么用?又不能真把明人赶走。”
仓田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也有一丝冷意:
“赶走明人?你以为靠几个传说、几首和歌,就能赶走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赤心队那么能打,上千条好汉,最后不还是死在山里了?硬拼,咱们拼不过。但——我们可以让明人自己乱起来。”
他转身,目光如刀:
“这些传说、这些和歌,是种子。种在那些心里有怨的人心里。一时半会儿发不了芽,但等时间久了,等明人自己出了岔子——比如那个争水的事,再比如将来郑成功的船队在海里翻了——这些种子就会发芽,越长越大,最后把明人缠死。”
武士和书生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敬畏之色。
“仓田先生高明。”
仓田摆摆手:“别拍马屁。眼下最重要的,是继续传,继续写。尤其是那些悲叹和歌,要让它传到京都、传到东明府,让那些文人墨客也传抄。越多的人知道,就越难禁绝。”
他从怀中取出一袋银两,递给书生:“拿去。够你用一阵子。”
书生接过,躬身退下。
武士也起身告辞。
屋内只剩仓田一人。他独坐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木牌——正是三郎左卫门在山鹿废弃锻冶屋里捡到的那块。
他看着木牌上的字:
“刀魂不灭,终有归处。”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归处?你们的归处,就是让明人永无宁日。”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吹熄蜡烛。
黑暗吞没了一切。
正月十二,东明府镇海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