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头儿就这么没了?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凭什么算了?那些倭人先动的手!”
“可官府的人来了,说让咱们等消息……”
“等消息?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那些倭人把咱们一个个都打死?”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霍然站起:“咱们找他们评理去!不是有官府的人在那边的村子吗?咱们也去!”
“老张,你别冲动……”有人试图拉住他。
“冲动?再不冲动,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你!”老张甩开那人的手,大步朝营地外走去。
刚走几步,迎面遇上一队举着火把的兵丁。为首一人,甲胄在身,面容冷峻,正是李定国。
“站住。”李定国声音不大,却如冰锥般扎进每个人心里。
老张脚步一顿,仍梗着脖子:“将军,我们去找官府评理,难道也犯法?”
李定国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评理,可以。但现在是夜里,你们出去,万一再和那边的人撞上,是评理还是拼命?”
老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定国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到营地中央的草棚前。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刘大水的遗容,沉默片刻,重新盖好。
他转身,面对那些聚集过来的移民,沉声道:
“本将奉都护府之命,来此处置此事。凶手,会绳之以法;死者,会得到抚恤;今后的用水,会重新议定规矩。但有一条——”
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私自寻仇,不得擅离营地,不得与那边的人发生任何冲突。违者,以谋乱论处。”
人群一阵骚动,但在他威压之下,终究没人敢出声。
老张咬着牙,一字一顿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定国道:“等到都护大人亲自来。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死者已矣,活人要紧。你们若是再闹出事,让死者家属怎么办?让这些孩子怎么办?”
老张看向刘大水那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正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无辜的眼睛望着这边。
小主,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
“行。我等。”
同一夜,下游的川津村。
村里的气氛不比营地好多少。
庄左卫门家的堂屋里,断臂的老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村里的土医已经尽力止血,但失血太多,能不能挺过今夜,谁也不敢说。
堂屋外,黑压压站了上百人——村里能动的人都来了。他们沉默着,目光偶尔瞥向村口方向,那里有十几个持枪的兵丁,是李定国派来“维持秩序”的。
“庄头叔……还能挺住吗?”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
一个年轻人忽然低声道:“咱们也死了人。小川家的三郎,被那帮明人一锄头砸破了脑袋,当场就没了。还有庄左卫门家的儿子,被人用镰刀捅了肚子,现在还躺在家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别说了。”一个老者制止他。
“凭什么不说?”年轻人红着眼,“官府的人来了,把咱们村的青壮都看住了,不许出去。可那些明人杀了咱们的人,抢了咱们的水,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你想怎样?冲过去再打一场?然后让官军把咱们全抓了?”
双方眼看又要吵起来,村口忽然一阵骚动。
众人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走进村来。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正是周世诚。
他连夜从东明府赶来,行程二百余里,马不停蹄。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周世诚径直走到庄左卫门家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些沉默的、愤怒的、悲伤的面孔。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村民们愣住了。
周世诚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都护府治下,汉民倭民,皆是朝廷子民。今日之事,无论起因如何,出了人命,便是都护府失职。本官,向诸位赔罪。”
他说着,又是一躬。
人群彻底安静了。那些愤怒的目光,有了一丝动摇。
周世诚直起身,继续道:
“凶手,一定会查办。死者,一定会抚恤。今后的用水,一定会公平分配。都护府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但有一条——从今往后,若再有械斗,再有私仇,再有任何人敢以刀棍解决问题,都护府绝不姑息。无论汉人还是倭人,一律严惩。”
他看向那些村民,目光平静却坚定:
“你们,听明白了吗?”
良久,那个先前愤怒的年轻人,第一个低下了头。
接着,更多的人低下了头。
周世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庄左卫门的家。
腊月廿五,杵岛郡郡衙。
周世诚亲自主持调解。移民代表老张,村民代表——庄左卫门的儿子庄太郎,以及双方数名耆老,分坐两侧。李定国按剑立于周世诚身后,威压全场。
调解进行得艰难。
“不是我们想截水,是我们不截,田就旱死了!我们千里迢迢渡海而来,分的地全是荒地,就指着这点水活命!”老张红着眼喊。
“你们活命,我们就不活了?下游几千亩田,祖祖辈辈就靠这条水!你们一来,把水全截走,我们的苗都枯了,明年喝西北风?”庄太郎针锋相对。
“那你们也不能杀人!”
“你们先动的手!”
“够了。”周世诚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闭嘴。
他看着双方,缓缓道:
“争水,争的不是对错,是活路。你们都没错,但也都错了——错在只看见自己的活路,看不见对方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指着那条引发冲突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