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文庙大成殿。
今日的大成殿格外庄重。殿内正中,孔子神位前增设了一张香案,案上供着圣旨、金印、玉册。香案两侧,是都护府文武官员、各藩藩主代表、以及东瀛各宗派僧侣代表,黑压压站了数十人。
周世诚一身朝服,立于香案左侧,神情肃穆。他身后是李定国、郑成功(今日特意从浦贺赶回)、王徵、周延儒等。右侧,岛津光久、毛利纲广、伊达忠宗、锅岛胜茂等藩主代表,皆是正装出席,神色各异。
天海被引入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僧袍加紫衣袈裟,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这些目光与己无关。
周世诚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绫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东瀛初附,人心未定。教化之事,系于佛门。兹有僧天海,德高望重,才识通明,佐理东瀛三年,功绩卓着。特封为‘大明东瀛总摄僧录司左善世’,统管东瀛佛教诸宗(净土真宗等自便),佐助朝廷推行礼教,安抚人心。钦此。”
天海跪接圣旨,三叩首。
随后,周世诚捧过金印、玉册,亲自授予天海。金印篆刻“总摄僧录司左善世之印”,玉册则记录了册封的详细内容和天海的职责权限。
天海接过印册,起身,面向众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贫僧何德何能,蒙朝廷如此信重。唯愿以余生之力,护持佛门,佐助教化,不负圣恩,不负众生。”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长篇大论。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分量。
周世诚率先拱手:“恭贺天海大师。”
众人纷纷跟上,恭贺声此起彼伏。
天海一一还礼。轮到岛津光久时,这位萨摩藩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
“大师德高望重,岛津佩服。日后若有用得着萨摩之处,尽管开口。”
天海还礼:“岛津公客气。贫僧不过一介僧人,能有何用?倒是岛津公坐镇九州,保境安民,才是朝廷栋梁。”
两人目光交错,各怀心思。
大典在午时前结束。众人散去后,天海独自留在大成殿,望着孔子的神位,久久不语。
周世诚去而复返,走到他身边:
“大师在想什么?”
天海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在想……三年后,贫僧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周世诚一怔:“大师何出此言?”
天海终于转身,看着他:
“都护,今日来的那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服贫僧?净土真宗的人不来,又是为何?贫僧这个‘总摄’,能管得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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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诚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师,英王曾对周某说过一句话——‘权力,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今日朝廷给了大师这个名分,是起点,不是终点。日后能管多少,全看大师自己。”
天海微微一笑:
“都护这话,贫僧爱听。”
他望向殿外,午后的阳光正穿过重重院落,洒在文庙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烂。
“三年了。贫僧从一个被‘请’出京都的落魄僧人,走到今日。接下来,还有多少个三年,要走?”
周世诚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没有人知道。
同日申时,京都,西本愿寺。
飞云阁顶层,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
三个人影围坐在矮几旁。居中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僧人,法号教如,是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的法主——也就是西本愿寺的实际掌权者。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
对面两人,一个是他的弟弟准如,负责东本愿寺事务;另一个是黑衣老者,身份不明,只知是京都某位公卿的“代表”。
“东明府那边,大典已经结束了。”准如开口,声音低沉,“天海正式受封‘总摄僧录司左善世’。天台、真言、临济各派都去了人,唯独我净土真宗,席位空着。”
教如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缓缓拨动念珠,沉默良久。
“空着便空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我净土真宗自来与他宗不同。亲鸾圣人立教,讲的是‘恶人正机’,靠的是绝对他力,与天台、真言那些‘圣道门’本就不是一路。明人要统佛门,便让他们统去。统不到我净土真宗头上。”
准如迟疑道:“可是兄长,天海如今手握朝廷敕命,若他以此为由,强行插手我宗内务……”
“他敢?”教如冷笑,“我净土真宗信徒百万,遍布西国、北陆、关东。他天海不过是个‘总摄’,手无寸铁,拿什么来插手?”
那黑衣老者终于开口,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
“法主大人,老朽斗胆一言——天海确实手无寸铁,但明人有。若他借朝廷之力,扶持他宗,打压净土真宗,分化信徒,法主大人当如何应对?”
教如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老者继续道:“老朽听闻,今日大典,岛津光久亲至,毛利纲广亦在。萨摩、长州,皆我净土真宗信众较多的地域。若明人利用这些藩主,逐步挤压我宗空间……”
教如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的意思是……”
老者摇头:“老朽没有意思。老朽只是提醒法主大人——明人做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他们用三年时间,把天海从一个普通僧人捧到‘总摄’之位。再用三年,把他捧到什么位置?到那时,我净土真宗,还能独善其身吗?”
密室陷入死寂。
窗外,夕阳正沉入京都西边的群山,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血红。
教如望着那片血红,良久无言。
最终,他缓缓开口:
“召集各地坊主,下月来京都议事。对外只说……商议明年报恩讲的事。”
准如应声。
教如又看向黑衣老者:
“烦请转告那位大人——净土真宗,不会主动生事。但若有人欺到头上,我百万信徒,也不是吃素的。”
老者微微一笑,躬身而退。
密室重归黑暗。
戌时三刻,东明府总摄禅林。
天海刚送走最后一拨前来道贺的客人,独自坐在方丈室内,对着那盏长明灯发呆。
金印和玉册就摆在案头,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他看着它们,心中却无半分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