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时安静。
周延儒轻声叹道:“王大人此法,是釜底抽薪。”
王徵坦然:“都护曾言,东瀛之患,不在强藩,而在强藩麾下有愿意为其效死的武士、家臣、百姓。若能把这些‘人’吸引过来,强藩便如无根之木。”
周世诚缓缓点头,在天海僧若有所思的目光中,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二项决议:
“准。各藩商事代办处即日筹建,首批设于萨摩鹿儿岛、长州萩城、肥前佐贺、仙台、加贺金泽五地。经费由市舶司专项划拨,人员由都护府商科选派。宣化书院速成科,下月开招。”
“第三条,”周世诚放下笔,目光转向李定国与郑成功,“利用李、郑二藩军事威慑。”
他没有用“将军”或“职务”,而是直接说“二藩”。
这是一个微妙的措辞。
李定国、郑成功,皆非明廷世袭藩主。但在东瀛藩国眼中,他们手握重兵、节镇一方、直接听命于英王,实权远在任何东瀛大名之上。他们是“异姓藩”,是悬在所有强藩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末将愚钝,”李定国沉声道,“请都护明示——此威慑,当如何‘利用’?”
周世诚看着这位以勇猛刚毅闻名的名将,缓缓道:
“李将军,你麾下的镇倭军第一镇、第二镇,自赤心队覆灭后,已无大规模战事。将士们每日操演不辍,火器犀利,兵甲精良。但在藩国眼中,这只是一支‘驻军’。”
他顿了顿:“驻军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何时会动的驻军。”
李定国眼神微凝。
周世诚继续:“自明日起,第一镇、第二镇,轮番移防。今秋,第一镇自东明府移驻长崎;明春,第二镇自长崎移驻堺港。每次移防,路线可途经数个大藩边境,但不入境。沿途可举行实兵操演,火炮轰击预设靶标,水陆协同。”
他看向郑成功:“郑将军的舰队,亦可择机在萨摩、长州近海举行‘定期巡弋’。不靠岸,不挑衅,但要让他们的了望哨,能清晰数清你主炮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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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再次沉寂。
这一次,是郑成功开口,声音平稳:“都护此策,末将无异议。唯有一问——”
“请讲。”
“若有藩国以此为由,向都护府申诉‘天兵扰民’,如何应对?”
周世诚似乎早料到此问,答得极快:
“移防路线,精确规划,绝不扰民。若仍有申诉——都护府将派员与藩国‘诚恳协商’,‘酌情调整’。”他顿了顿,“但协商期间,移防暂停,舰队亦暂泊该藩外海。”
“协商”多久,由谁“调整”,不言而喻。
李定国沉默片刻,抱拳:“末将领命。”
郑成功亦抱拳。
周世诚在纸上写下第三项决议,笔锋如刀:
“镇倭军、东海舰队,自九月起实施年度轮防制。具体方案由兵备道会同两军参谋拟定,报都护府核准后施行。”
他放下笔,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第四条。”他的声音,在放回茶杯的轻响中,沉了下去:
“关键位置,安插‘教导官’。”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教导官。这是一个温和的名字。它的前身,是兵备道派驻各藩的“协训教官”,任务是协助藩军按《藩国约法》规定进行整编、操演。
但英王密谕中的“教导官”,显然不止于此。
周世诚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草案,推到众人面前:
“《东瀛各藩常驻教导官派遣条例》。”
他逐条念出:
“第一条:凡藩兵额逾五百者,都护府兵备道派驻‘教导官’三至五人;逾千者,五至八人。派驻期限至少两年。”
“第二条:教导官职责包括:一,协助藩军按大明操典训练;二,监督藩军兵额、武备之实况;三,指导藩军后勤、军法、军医等制度建设;四,负责藩军与都护府驻军之联络协调。”
“第三条:教导官驻地,由都护府与藩主协商指定,须便于开展工作。教导官有权查阅藩军兵册、武备账目、饷银发放记录,藩主不得无故阻挠。”
“第四条:教导官每月向兵备道呈报《藩军整训实录》。遇藩军有异常调动、私扩兵额、私购武备等情,可越级直报都护府。”
念完,周世诚抬起头。
堂内无人出声。
教导官有权查阅兵册、账目、饷银记录。有权直报都护府。驻地由“协商指定”,但若协商不成……
这不是教官。
这是监军。
李定国率先打破沉默:“都护,此策若颁,各藩反应可预料。萨摩、长州必强烈抵制。”
周世诚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所以,此条例不急于全面推行。先择‘友好藩’试点。”
“试点?”
“对。”周世诚取过另一份名单,“仙台伊达家、肥后加藤家、土佐山内家——此三藩,实力不强,与强藩有隙,对都护府态度较恭顺。可先与彼等‘协商’,以‘加强藩军战力、抵御海寇’为名,各派驻教导官三人。若效果良好,再向其他藩逐步推广。”
他看向李定国:“李将军,兵备道需提前物色教导官人选。需通倭语,精通操典,且……心思细密者。不是让他们去打仗,是让他们去扎根。”
李定国缓缓点头:“末将明白。”
周世诚提笔,在纸上写下第四条决议的最后一个字。
墨迹未干,烛火映照下,那几行小字如刀刻斧凿:
“《东瀛各藩常驻教导官派遣条例》原则通过。先行于仙台、肥后、土佐三藩试点,明年春派驻首批。兵备道负责人员遴选、培训、派遣事宜。”
他搁下笔,轻轻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窗外,午时的太阳正好。阳光穿过窗棂,将镇海堂的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而棋子,刚刚落定。
八月十九,英王密谕抵达东明府的第四日。
都护府的各项部署仍在紧锣密鼓推进,消息却已如暗潮,悄然流向列岛各处。
鹿儿岛城,岛津光久的密室。
那名化名“商事代理人”的密探头目,正以最简练的语言,复述着四日来都护府的异动:
“……镇倭军第一镇移防长崎已获正式通告,九月十五开拔,路线将途经丰后、肥后边境,不入萨摩境。东海舰队亦宣布,将于九月下旬在九州西岸海域举行‘年度例行操演’。”
他顿了顿:“另,都护府内传出消息,不日将向仙台、肥后、土佐三藩派驻‘常驻教导官’,名义是协训藩军。”
岛津光久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西夷银币——自上次密会后,这枚银币便再未离身。币面上的十字架与帆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教导官……”他低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