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藩国暗涌藏离心

众人鱼贯退出。密室重归黑暗。

岛津光久独自坐了许久。他从怀中再次取出那枚银币,对着微弱的残烛,凝视那帆船与十字的纹章。银币边缘刻着一行拉丁文,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他只是忽然想起祖父岛津义弘。庆长五年,关原战败,萨摩作为西军主力,本应被德川家康削藩灭族。是祖父审时度势,以最快速度转向,献上人质与巨额赔款,又蛰伏三代,才保得岛津家名不坠。

“祖父,”他低声自语,“若您在天有灵,告诉孙儿——这一次的‘时’,是等,还是忍?还是……”

他没有说完。

窗外,真正的月光从云隙漏下一线,照在他紧握银币的拳上,青筋如蚯蚓蜿蜒。

几乎同一时刻,数百里外,长州藩萩城。

毛利纲广没有岛津光久的隐忍功夫。他正值二十三岁,血气方刚,今日兵备道送来的那份《藩军整编复查意见》,此刻已被他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墙角。

“欺人太甚!”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都护府《藩国约法》执行细则的抄本。第五十三条、第七十一条、第八十九条……每一道朱笔圈点的条款,都在长州旧领的权力版图上,刻下新的刀痕。

“少主息怒。”跪坐一旁的家老福原广俊须发皆白,声调平稳,“怒不解决问题。”

“那什么解决问题?”毛利纲广猛地转身,“父君卧病,明人逼我交出长州水军的剩余战船!说是‘统一海防建制’,实则是要彻底拔掉我毛利家最后一颗牙!”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即将喷薄的不甘:“岛津家还有矿山分成,前田家还能靠加贺绢织交好明商。我长州呢?裁兵,削船,连萩城外的永旺铜山,也被矿务司以‘技术改良’为名派驻了三十名明匠——名为传授,实为接管!”

福原广俊沉默片刻,缓缓道:“少主所言,老臣皆知。但如今之势,明人势大,西军旧部唯萨摩、长州尚存实力,却也不过是明人棋盘上待宰的……”

他忽然停住。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少主,萩港来了一艘不明身份的关船,打出的是……是岛津家的旗帜。”

毛利纲广与福原广俊对视一眼。

“请。”

半个时辰后,密室。

来人自称萨摩岛津家的“商事代理人”,递上一封没有落款、没有印信、甚至没有一个字的信——只有一张叠成方胜的白纸,展开,里面空无一物。

但毛利纲广接过纸时,手指触到纸面几处隐约的凹凸。

他将纸对着烛火,侧光细看。

纸面并无字迹,但有一些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针孔,按照某种暗语排列。那是战国时代西军大名之间曾用过的一套密文,早已废弃多年。

毛利纲广瞳孔微缩。

他认出那些针孔对应的含义:

“萨摩愿与长州互通有无。非逆鳞之事,皆可相商。”

没有提到任何具体行动,没有承诺任何实质援助。甚至这封信本身,都可以被解释为“商业往来”的寻常问候。

但在这敏感的时刻,这种“问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毛利纲广沉默良久。他将白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从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他抬头,对那名“商事代理人”道:

“回去转告岛津公:长州记住了。”

那人深深俯首,退出。

福原广俊等外人离去,才低声问:“少主,此事……要告知都护府吗?”

“告知什么?”毛利纲广冷冷道,“告知岛津公给我送了一张白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何况,长州也需要知道,在这盘棋里,自己究竟有几家‘旧相识’还活着,还愿意……递个话。”

他望向窗外墨黑的海。那里,萨摩来船的灯火已成一豆,很快被夜色吞没。

七月廿六,东明都护府。

周世诚坐在政事堂内,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锦衣卫安插在萨摩鹿儿岛城的暗桩“丙九”。内容简洁,却字字惊心:

“七月廿三亥时,岛津光久密召四家老,闭门议事长达一个时辰。会后,新纳忠元、北乡久盛连夜出城,去向不明。另,岛津家‘隐密’旧部近期有异常活跃迹象,似在重新联络。尚未掌握具体目标。”

第二份,来自长州萩城的“戊三”:

“七月廿四酉时,萨摩派员密晤毛利纲广,时长半个时辰,内容不详。来人身份疑似岛津家商事奉行,但所乘船只为关船而非商船,颇为蹊跷。事后毛利纲广毁弃一封文书。”

小主,

第三份,来自布政使司派驻长崎港的税关主事:

“近期九州、本州西南各藩商人,频频以‘采购南洋货物’为名,与吕宋、澳门葡商接触频繁。其中数笔交易,货款远超货物市价,疑似夹带其他目的。尤其萨摩、长州、肥前三藩商人,交易对手中多次出现‘与西班牙教堂过往甚密’者。”

周世诚放下密报,揉按眉心。窗外正是午后,阳光明亮得刺眼,他却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总摄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