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郡王献图议远航

郑成功微怔,旋即抱拳:“都护所虑极是。但郑某并非逞匹夫之勇。正因为此航之重,正因为其不可测之风险,郑某才必须亲往。”他抬头,目光直视周世诚,“水师统帅,非只为坐镇后方、调度有序。当有新的海疆需开拓,统帅不先踏浪,何以令将士效死?”

周世诚沉默。他无法反驳。

“此事,需禀报英王。”良久,周世诚道,“英亲王若准,都护府全力支持。郑将军,请将《寰宇海图》及探索方略,详缮副本,以六百里加急送京城。”

“理当如此。”郑成功点头,却未就此打住,“然都护,还有一事,需一并禀报英王。”

“何事?”

郑成功再次指向海图,这次却是东瀛东北方向,一片标注“勘察加”的海域:“何斌注此图时,综合倭国北地渔民传闻,称每年夏秋之交,常有巨木漂流至北海道及千岛群岛。巨木非倭国产,纹理奇特,似为西洋所未载。何斌怀疑,此木来自黑潮更北一支海流,源头或为……新大陆更北之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目光沉静:“若真如此,则太平洋并非只有一条航线。北、中、南,或许皆有路可通。西班牙人仅窥其南,而我大明,或可三箭齐发。”

此言如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李定国看向那片更北的未知海域,喃喃道:“三箭齐发……那得是多大的图谋……”

“所以,”郑成功缓缓收起海图,动作轻柔,仿佛抚摸沉睡的巨龙,“此图呈上之日,便是我大明从‘守成东瀛’,转向‘经略大洋’之时。郑某斗胆断言——未来十年,帝国之兴衰,不在北疆,不在南洋,而在这一片如今还是空白的巨海之上。”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卷渐渐合拢的海图上。图上的红色虚线,在最后一缕光线中被吞没,仿佛沉入无尽的深蓝。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被遗忘。

郑成功离开展示海图的镇海堂时,已是亥时三刻。他没有回自己的官邸,而是独自登上了东明府城墙,面朝东方——那里,是黑潮奔涌的方向,是他今夜所指的“国运之路”。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就知道你在这里。”李定国的声音,少有的没有平日的冷硬,带着一丝无奈。

郑成功没有回头:“李将军是来劝阻我的?”

“劝阻?”李定国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黑暗中的大海,“英王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定国,大争之世,保守便是退步。’”

他沉默片刻:“方才在堂内,我并非不信你的海图。正相反,我信。正因信,才更犹豫。你画的那条线,距离太远,未知太多。两艘船,五百人,往大洋里一扔,能不能到,到了能不能回来,全是未知。”

郑成功转头,看着这个被誉为“万人敌”的猛将,此刻眉宇间却满是罕见的凝重。他忽然明白,李定国并非在质疑,而是在——担忧。

“李将军,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坚持?”郑成功缓缓开口,“我父芝龙公,当年以一船白手起家,纵横闽海,收编十八芝,终成海上霸主。他常对我说:大海不养懒汉,风暴不认权贵。想得到别人得不到的,就必须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他指向东方黑暗:“西班牙人之所以能独占新大陆百年,不是因为他们船更好,炮更利——至少最初不是。而是因为他们比葡萄牙人、比荷兰人,更早敢于向西,往那片谁也没去过的海域闯。哥伦布出航时,三艘船,九十人,在海上漂了两个月,船员三次差点哗变。他靠什么坚持?靠错误的海图,和正确的倔强。”

“可哥伦布到死都以为自己抵达的是印度。”李定国道。

“但他为西班牙打开了整个新世界的大门。”郑成功道,“后人会纠正错误的海图,会开辟更精准的航线。但第一个迈出那一步的人,永远是哥伦布。”

李定国沉默良久,忽然问:“若英王不准呢?”

郑成功一怔,旋即摇头:“英王若不准,必有他的考量。我会等。等东瀛更稳,等舰队更强,等黑潮的情报更密。但我不会放弃。这条路,迟早要走。今年不走,明年走;明年不走,后年走。我郑成功这辈子,总要亲眼看看那片传说中的‘金山’。”

李定国看着他,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眼中,有火焰在燃烧。那火焰,他曾在自己眼中见过——那是崇祯十一年,他还是流寇,第一次见到张世杰的新军操演时,被那种超越时代的火器、纪律、与野心所点燃的不甘与渴望。

“我会支持你。”李定国忽然说,“如果英王准了此航,东海舰队出人,镇倭军愿意出登陆兵。就算只能派一个小队,我李定国亲自带队。”

郑成功猛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定国别过脸,似乎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有些赧然:“别这么看我。我不是为了什么‘国运之路’。我就是想亲眼看看,能让西班牙人花一百年垄断的土地,究竟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想看看,龙旗插在那片海岸上,会是什么颜色。”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东方海天交接处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但极远处的海平面上,似乎已有一线极淡的银白,是黎明将至的预兆。

而都护府深处的镇海堂,周世诚独自对着那卷已经收起、却如同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海图,坐到了后半夜。

他在起草给京城英王的信。言辞斟酌再三,写了划,划了写。他需要将郑成功的狂热转化为冷静的利弊分析,将那片未知海洋的风险与机遇,以都护府执政官而非航海家的语言,呈现在那位“帝国首席棋手”的案头。

信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透入朦胧的晨光。周世诚搁笔,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到东明府时的情景。那时江户城刚刚攻破,德川家火光冲天,他和张世杰站在城外山坡上,望着这座即将改名的城市。

“守仁,”张世杰当时对他说,“你说将来,后人提起我们经略东瀛,会最感慨哪一件事?”

小主,

周世诚答:“当是灭清、定藩、收银矿。”

张世杰摇头,指着东方茫茫大海:“我猜,他们会说——这群人征服东瀛后,没停步,居然还敢继续往东走。”

周世诚当时只当是英王一时兴起之言。如今才知,那并非兴起,而是早在三年前就已埋下的伏笔。

郑成功或许以为这是他的宏愿。但他不知道,今夜镇海堂中所有人的争论与激动,在更早更早以前,已被一个更深远的目光预判、并允许其发生。

周世诚将信纸折起,封入火漆,印上自己的都护关防。

窗外,黎明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