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最后玄孤终覆灭

“据降卒和猎户供述,赤心队囤粮最多再撑五到七日。其内部已现不稳迹象。”李定国指着沙盘上几个红点,“我军的包围圈已缩至山麓,所有已知通道皆被封锁。岛津公、毛利少主的协从军功不可没,尤其是熟悉的那几条猎道,若非贵方指出,我军难免疏漏。”

岛津光久一身萨摩具足,闻言微微颔首:“李将军过誉。剿灭乱党,保境安民,乃我等分内之事。”他语气平静,但心中复杂。曾几何时,山上那些被称作“乱党”的人中,未必没有与他萨摩岛津氏有旧,甚至心存同样“尊皇攘夷”念头的人。如今,他却要亲率萨摩精锐,配合明军将他们赶尽杀绝。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毛利纲广年轻,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激愤(或许是对明人,或许是对命运),硬邦邦地道:“赤心队顽抗天兵,自寻死路。我长州儿郎,必不会让一人走脱。”

酒井忠胜则老成得多,只是恭谨附和。

李定国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硬攻不难,但户隐山势险峻,强攻难免伤亡。且周都护有令,剿抚并用,若能让其自溃,或主动投降,方为上策。”他顿了顿,“天海总摄明日便会抵达大营,他将亲自入山劝降。”

“天海大师亲自去?”岛津光久微微动容,“是否太过行险?黑田宗胜乃亡命之徒,恐……”

“正因他是亡命徒,却还带着数百弟兄妇孺困守绝地,说明其并非全无顾忌之人。”李定国道,“天海大师精通佛理,善察人心,或能说动。当然,我军会做好万全准备,若劝降不成,或大师有险,便是我大军攻山之时。”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赤心队最后巢穴的那个小点,语气转冷:“最迟十日,户隐山之事,必须了结。英国公已在南京来信询问东瀛治安大局,周都护需以此役结果,向朝廷、向天下证明,东瀛大规模武装抵抗,已基本平息。”

“基本平息”四个字,他咬得很重。所有人都明白,赤心队的覆灭,将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句号。

帐外忽然传来亲卫通报:“将军!东明府加急文书!”

李定国接过,快速浏览,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将文书递给岛津光久等人传阅。

文书是周世诚亲笔,内容有二:一是通报“赏樱诗会”虽有小波折但总体成功,尤其德川千代(嫁陈百户者)确认有孕,都护府已定为“融合第一胎”,将大肆庆贺;二是告知,经樱夫人斡旋,朝廷已初步同意,选派一位宗室远支(郡主身份)前来东瀛“联谊”,各藩有意且符合条件的子弟,可开始准备。

岛津光久握着文书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看向李定国,李定国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询问。

岛津光久深吸一口气,放下文书,对李定国抱拳:“剿灭赤心队,萨摩愿为前锋!明日天海大师入山,萨摩军当护卫大师周全!”

小主,

表态,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重要。联姻的诱惑,像一枚香饵,悬在了所有大藩面前。而剿灭赤心队这份“投名状”的价值,瞬间飙升。

毛利纲广和酒井忠胜也立刻跟进,纷纷表示愿全力配合。

李定国满意点头:“好!那便有劳诸位。今夜让将士们好生休息,明日,且看天海大师手段,也看那黑田宗胜,如何抉择。”

是夜,明军与协从军营地点点篝火,如同星河落地,将户隐山团团围住。而山上,只有零星几点黯淡的光,在无边的黑暗和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熄灭。

四月十八,辰时。

户隐山坳,聚义堂前歪斜的木杆上,那面早已褪色破损的“赤心报国”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旗下,黑压压站满了人。能动的浪人、伤兵、妇孺,全都聚集在此,约莫还有七百余人。他们眼神浑浊,面容憔悴,默默地看着站在旗杆石台上的首领黑田宗胜。

黑田今日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阵羽织,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干净。脸上胡须修剪过,刀疤更显醒目。他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面孔,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面孔,如今只剩下麻木、绝望和饥渴。

“诸位弟兄。”黑田开口,声音通过山谷回响,显得有些空旷,“把大家叫来,是想说几句话。”

人群微微骚动,但很快安静。

“我们在这里,两年了。”黑田望向四周的群山,“两年前,我们聚在此处,立誓要恢复武士的荣光,要将明人赶出我们的土地。我们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我们曾让明人寝食难安,也曾被他们追得如丧家之犬。”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可是,这两年,山外面的世界,变了。明人没有走,他们的统治越来越稳。愿意跟着我们拼命的人,越来越少。答应给我们支援的人,不见了踪影。而我们的粮食,快吃光了;我们的伤兵,没有药治;我们的路,一条条被堵死。”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啜泣,不知是哪个妇孺忍不住。

“我黑田宗胜,对不起大家。”黑田忽然深深鞠了一躬,“我把你们带上这条路,却没能带你们看到希望。如今,只剩下绝路。”

“总大将!”下面有人哭喊。

黑田直起身,眼眶微红,但神色决绝:“但是,我黑田,不能看着剩下的弟兄,还有这些无辜的妇孺,全都饿死、冻死在这山上!武士之道,有战死,不该有饿殍!”

他提高了声音:“昨夜,明军派人传信。天海大师,那位在东瀛德高望重的僧侣,今日午时会亲自上山,与我们谈判!”

人群哗然。天海僧的名字,很多东瀛人都听过,知其虽是明廷官员,但行事还算公允,在推行教化时也颇得一些人心。

“我会与天海大师谈。”黑田继续道,“为所有人,争取一条活路。但有一条——”他目光陡然锐利,扫过人群中的几个头目,包括脸色变幻的前野,“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内讧!违者,我黑田做鬼也不放过他!”

杀气凛然,镇住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午时,天海僧果然只带了四名随从(实为锦衣卫高手),沿着萨摩军清理出的一条小路,安然抵达山坳。他与黑田宗胜在聚义堂内闭门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无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有守卫在门外的浪人隐约听到,里面时而传来黑田激动的低吼,时而又是长久的沉默。

未时三刻,门开了。天海僧面色平静地走出,对等候的众人合十为礼,径直下山。黑田宗胜随后走出,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但眼神却奇异般地平静了,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他召集了所有头目,包括眼神闪烁的前野。

“天海大师代表周都护承诺:放下武器,所有人性命可保。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和少量安家粮;愿意从军或做工的,由都护府统一安置,绝不送入矿山苦役;受伤的,给予医治。头目们……需往东明府居住一段时日,接受询问,但无大罪者,可授田安居。”黑田缓缓复述着条件,“这是最后的机会。”

头目们沉默。条件比预想的好得多,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头目。但……

“总大将,那你呢?”吉冈忍不住问。

黑田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我?我是赤心队首领,是明廷榜上有名的‘逆首’。我的路,自己选。”

他挥挥手:“去吧,告诉弟兄们,愿意下山的,午后申时初刻,在谷口集结,放下武器,随明军下山。不愿的……我也不勉强,各自寻路吧,生死由命。”

命令传下,山坳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嘈杂。绝望中看到生路,大多数人立刻选择了服从。妇孺们抱头痛哭,伤兵眼中燃起希望。很快,人群开始涌向谷口,许多人走前,还对着聚义堂方向,跪下磕了个头。

前野和他那一伙人,犹豫再三,最终也低着头,汇入了下山的人流。大势已去,反抗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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