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你是嫡子,才必须去。”毛利纲广打断他,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你以为这个藩伯还能当多久?十年?二十年?明国的野心不止日本,他们要去更远的地方,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等到他们把日本吸干了,我们这些藩主还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萩城安静得可怕,只有巡逻的明军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要想毛利家不亡,就不能只做藩主。”毛利纲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要进明国的朝廷,要做他们的官,要让他们觉得,毛利家不是威胁,而是有用的棋子。只有这样,毛利家才能活下去,甚至……等来变局的那一天。”
毛利纲元怔怔地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您是不是……另有打算?”
毛利纲广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前,重新拿出那封荷兰人的信,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羊皮纸,化作一缕青烟。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他看着燃烧的信纸,轻声说,“但有些路,明知是悬崖,也得往下跳。纲元,你要记住——在明国人面前,我们永远是恭顺的藩臣。但在心里,要永远记得,你是毛利辉元的子孙。”
小主,
纸灰飘落,像黑色的雪。
六月初十,长崎港。
郑成功站在镇海楼的顶层,看着港口里陆续抵达的各藩船只。萨摩的安宅船、长州的关船、土佐的小早船……形制各异,但都降下了原本的家纹旗,挂上了瀛州都护府统一颁发的“日月浪涛旗”。
陈泽拿着名册在一旁汇报:“萨摩藩来了六十二艘船,水手一千零八十人,超出要求一倍。领队的是岛津光久的侄子岛津久信,三十多岁,据说海战经验丰富。”
“长州藩二十五艘,水手四百整,刚好达标。领队的是毛利纲广的家老益田元祥。”
“土佐、肥前、筑前等藩也都到了,总数……战船一百八十七艘,水手三千二百人。”
郑成功点点头,目光落在港口最显眼的那支船队上——萨摩的船只最多,船体也最大,水手们在甲板上操练,动作整齐划一,显然都是精锐。
“岛津光久倒是舍得下本钱。”他淡淡道。
“大帅,萨摩人要求他们的船队单独编成一营,由岛津久信统带。”陈泽皱眉,“这不合规矩。按照咱们水师的编制,各藩水手应该打散重编,免得他们抱团。”
郑成功沉默片刻:“准了。”
“大帅?”陈泽惊讶。
“岛津光久这是在试探。”郑成功转身走下楼梯,“他多出一倍的人船,换的就是这个独立编制。我若不准,他就有理由说我不信任藩臣,影响其他藩的归顺之心。我准了,反而显得大度——而且一支千人的船队,在我数万水师面前,能翻起什么浪?”
陈泽恍然大悟,又问:“那其他藩……”
“其他藩照旧打散重编。”郑成功语气果断,“只有萨摩享受这个待遇。你让人把消息散出去,就说萨摩忠心可嘉,故特许之。”
这是明晃晃的离间计。让其他藩主看到,只要“忠心”就能得到优待,他们自然会更卖力表现。而萨摩被单独拎出来,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陈泽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还有,岛津光久本人午后到港,请求面见大帅。”
“让他来。”
午后,长崎港细雨蒙蒙。
岛津光久乘一艘朱漆安宅船抵达,只带了四名随从。他穿着大明藩伯的冠服,但腰间佩的不是玉带,而是一柄没有刀镡的肋差——这是武士的象征,也是无声的抗议。
郑成功在镇海楼一层的议事厅接见他。厅内陈设简单,正中悬挂巨幅《东海海疆全图》,两侧是兵器架,上面陈列的不是刀剑,而是燧发枪、手榴弹、望远镜等新式装备。
“萨摩藩伯岛津光久,拜见靖海郡王、瀛州都护。”岛津光久深深鞠躬,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
“岛津殿下不必多礼,请坐。”郑成功抬手示意。他今日穿常服,但腰间佩着御赐的郡王金印,气度不怒自威。
两人对坐。侍从上茶后,退到厅外。
“殿下远来辛苦。”郑成功先开口,“萨摩此番贡献水手战船,超出定额一倍,忠心可嘉。本都已看在眼里。”
岛津光久低头:“能为朝廷效力,是萨摩之幸。只是……有一事,想恳请郡王恩准。”
“说。”
“萨摩与琉球往来百年,商路熟稔。如今既为朝廷藩属,愿为朝廷经营此航线,将琉球彻底纳入大明海疆。”岛津光久抬起头,眼中闪动着精明的光,“只需郡王允准萨摩商船通行,关税按朝廷新定税率缴纳,绝无隐瞒。”
郑成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是岛津光久的第二张牌。用经营琉球航线为饵,换取实际的经济利益。琉球王国名义上是明朝藩属,但实际长期受萨摩控制,明军征日后,琉球王尚质立刻上表归顺,但天高皇帝远,真正控制那里的,还是萨摩。
“可以。”郑成功放下茶盏,“但有三条。第一,所有往来琉球的萨摩商船,必须在长崎登记,领取‘琉球船引’。第二,每船需配一名都护府指派的督运官。第三,琉球那霸港,朝廷要设市舶司,由都护府直辖。”
条件苛刻,但岛津光久反而松了口气——肯谈条件,就说明有得商量。
“郡王英明。”他再次俯首,“只是……琉球贫瘠,设市舶司恐收益有限。不如由萨摩代管,每年向都护府缴纳定额税款,更为便利。”
“每年多少?”
“白银三万两。”岛津光久报出数字。
郑成功笑了,笑声很冷:“岛津殿下,琉球虽然贫瘠,但那霸港是东海、南海交通要冲,每年过往商船不下千艘。三万两?你是觉得本都不懂海贸,还是觉得明国缺你这点银子?”
岛津光久脸色一白。
“这样吧,”郑成功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琉球航线,萨摩可以继续经营,但关税按货值十五抽一,由都护府市舶司直接征收。另外,萨摩水师营今后常驻那霸,协助朝廷维护航线安全。至于你们能从中赚多少……看你们的本事。”
十五抽一,这是大明本土港口的税率。看似不高,但比起以前萨摩垄断时的暴利,已是天壤之别。而且水师常驻那霸,意味着军事控制权彻底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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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津光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哗哗作响。
“郡王……”他最终开口,声音干涩,“萨摩,遵命。”
“很好。”郑成功转身,脸上露出笑容,“岛津殿下是聪明人。本都可以保证,只要萨摩忠心办事,朝廷不会亏待。听说令孙汉文习得不错?三年后朝廷开科,可以让他来试试。”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岛津光久心里明镜似的,但面上只能感恩戴德:“谢郡王提携。”
会谈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细节一一敲定。末了,岛津光久告辞时,郑成功忽然叫住他。
“对了,有件事本都想问问殿下。”
“郡王请讲。”
“听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最近在九州一带活动频繁。”郑成功盯着他的眼睛,“殿下可有所耳闻?”
岛津光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红毛夷贼心不死,但萨摩与之素无往来。若发现踪迹,定当立即报知都护府。”
“那就好。”郑成功点点头,“殿下记住,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