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气氛表面热闹,底下却暗流涌动。郑成功坐在主位,与黄道周谈笑风生,聊的都是北京近事、朝堂趣闻,绝口不提瀛州政务。诸藩主轮番上前敬酒,言语恭顺,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逃不过郑成功的眼睛。
宴至半酣,郑成功借口更衣离席。陈泽在殿外廊下等候,见他出来,立即上前低声道:“大帅,李侯爷在听涛阁等您。”
听涛阁是西之丸临海的一处小楼,推开窗就能看到整个江户湾。郑成功到的时候,李定国已经自斟自饮了三杯。
“恭喜森兄,晋封郡王。”李定国举杯示意,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他比郑成功年长几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这位“镇东侯”的气质愈发沉凝如山。
郑成功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同喜。你这镇东侯的领地,可不比我小。”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瀛州都护……”李定国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个烫手山芋啊。九州、四国那些藩主,表面顺从,心里怎么想的,你我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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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郑成功望向窗外。海湾里,几艘萨摩藩的小早船正在舰队外围游弋,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窥探,“岛津光久今天带了十二个家臣,其中至少有五个是以前跑南洋走私船的头目。毛利纲广更直接,带来的随从里混着三个荷兰通译——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陈泽的人盯他们三个月了。”
李定国眉头一皱:“红毛夷的手,伸得够长。”
“从来就没缩回去过。”郑成功冷笑,“邦加海战打掉了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半的家底,但他们不死心。巴达维亚那边最近在疯狂造舰,西班牙人在马尼拉舔伤口,英国人……呵,英国东印度公司最狡猾,一边跟我们签贸易协定,一边偷偷卖火绳枪给日本残余的浪人集团。”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只有海潮拍岸的声音隐约传来。
“英王让你兼领瀛州都护,意思很明白。”李定国缓缓道,“陆上的事,我多担待。海上的事,还有跟这些藩主打交道,你多费心。”
郑成功点头:“分内之事。倒是你,关东那一片刚刚平定,浪人一揆还没肃清,北边的虾夷地也不安稳,担子不轻。”
“陆上的事,总归有办法。”李定国眼中闪过厉色,“不肯跪下的,杀到他们跪下为止。倒是你这边……那些藩主都是人精,明刀明枪他们不敢,暗地里使绊子才麻烦。”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陈泽的声音响起:“大帅,岛津小姐求见。”
郑成功和李定国对视一眼。岛津小姐,就是樱。自从被册封为“东瀛安抚使”,她在明军与诸藩之间的沟通作用越来越重要,这次回东明府,是协助筹备册封大典的。
“让她进来。”郑成功道。
门开了,樱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大明贵女的装束——藕荷色褙子,月白罗裙,头发绾成朝云近香髻,插一支点翠步摇。若不细看,几乎以为是个汉家闺秀。但她行礼时那股干脆利落的劲头,还有眼中那种混合着恭顺与坚韧的神采,提醒着人们她的出身。
“樱见过靖海郡王,镇东侯。”她盈盈下拜,礼仪无可挑剔。
“免礼。”郑成功抬手,“安抚使此时过来,有事?”
樱直起身,目光在两位藩王脸上扫过,声音平静:“方才宴席上,家父让我转告郡王一句话。”
“说。”
“萨摩水军三百艘战船、八千水手,愿悉数编入瀛州都护府水师序列,听从调遣。”樱顿了顿,“但家父有一个请求。”
郑成功不动声色:“什么请求?”
“萨摩藩与琉球王国往来百年,商路熟稔。家父希望,都护府能允许萨摩商船继续经营琉球航线,关税……可按都护府新定税率缴纳。”樱说完,垂下眼帘,等待回应。
李定国看了郑成功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郑成功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交易。岛津光久这是在用交出军事权,来换取经济上的特权。琉球航线是萨摩藩的命脉之一,如果完全掐断,萨摩的财政会立刻陷入困境。
“可以。”郑成功终于开口,“但有三条:第一,所有萨摩商船必须到长崎都护府登记,领取船引。第二,船上必须配备都护府指派的督运官。第三,返航后所有货品清单,需经督运官核验,不得私藏。”
樱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樱代家父,谢郡王恩典。”
“还有,”郑成功补充道,“告诉令尊,既然水军已归都护府统辖,那就请他在下个月十五之前,将所有战船名册、水手花名册、武器装备清单,送到长崎。都护府要重新整编。”
“是。”樱再次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李定国笑了:“森兄好手段。收了人家的兵,还让人家感恩戴德。”
“兵权必须收,但也不能逼得太急。”郑成功摇头,“岛津光久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我给他留条财路,他就能安心替我管着九州。要是真逼到绝处……萨摩武士的悍勇,你我在岛原战场上见识过的。”
李定国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移镇长崎?”
“册封使团后天返京,我送走他们就走。”郑成功站起身,走到窗边,“长崎的位置最好,控扼东海、南海交通咽喉。而且那里原本就是贸易港,基础好。我要在那里建一座真正的海军要塞——不只是驻军,还要有船厂、武库、学堂、商馆。”
他的目光投向海湾深处,那里海天相接,一片苍茫。
“英王在密信里说,龙旗西指的日子不远了。”郑成功的声音低沉下来,“定国兄,你可知‘西指’指的是什么?”
李定国走到他身边:“跨过大洋,去新大陆?”
“不止。”郑成功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在桌上铺开。这是一幅全新的《寰宇坤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几条航线,“从长崎出发,乘黑潮暖流东行,大约一万二千里,可抵达一片全新的大陆。西班牙人管它叫‘亚美利加’,但英王说了,既然是我们先规划航线,那就该叫‘新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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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点在地图右上方那片巨大的空白区域:“那里有金山,有银矿,有肥沃万里却人烟稀少的土地。荷兰人、西班牙人已经开始从另一边登陆,建立据点。如果我们不去,几十年后,那里就会成为红毛夷的天下。”
李定国盯着地图,呼吸微微急促。他是陆军统帅,习惯了在看得见的土地上纵横驰骋,但这种跨越汪洋、开疆拓土的构想,依然让他心潮澎湃。
“需要我做什么?”
“陆上的事,你稳住。”郑成功收起地图,“关东、东北,还有虾夷地,这些地方平定得越彻底,我在海上就越没有后顾之忧。另外……瀛州诸藩,如果有异动,你要能随时镇压。”
“放心。”李定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陆上的事,交给我。不过森兄,跨洋远航非同小可,你有几成把握?”
郑成功沉默良久。
“三成。”他最终说,“三成把握能活着抵达。三成把握能站稳脚跟。三成把握能守住航线。还有一成……看天意。”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那就够了。”李定国举杯,“敬天意。”
“敬天意。”
酒杯相碰,酒液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