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崎港外海平线上已现出十几片帆影。
港口的望楼上,新任长崎市舶司提举陈元亮裹着厚重的棉披风,手中单筒望远镜的铜管被晨雾打湿。他眯起眼,仔细辨认着那些帆影的轮廓——福船高耸的楼舱、广船特有的椭圆底舱、还有几艘挂着奇异三角帆的西式商船,全都朝着这个刚刚解除锁国令的港口驶来。
“提举大人,卯时三刻了。”身后书吏轻声提醒,“按靖海郡王令,今日辰正开埠,各商船已在港外候了一夜。”
陈元亮放下望远镜,呵出一口白气。他是苏州府人,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曾在宁波市舶司任职十年,精通海贸律例,会说葡萄牙语和些许荷兰话。一个月前,他还坐在宁波衙门里处理江浙商船的报备文书,一纸调令却将他从东南沿海调到了这刚刚经历战火的日本西岸。
“查验船都派出去了?”陈元亮问。
“派出去了。六艘快桨船,每船配通译一名、军士八人。按您昨日的吩咐,只查违禁货物,不细翻私货,验过船引即放行。”
陈元亮点点头,转身走下望楼木梯。晨雾中的长崎港正在苏醒——或者说,正在被强行唤醒。港内原先荷兰商馆的废墟已清理干净,原地立起了市舶司衙门的旗杆,一面丈许长的明黄龙旗在晨风中缓缓舒展。码头栈桥旁,二十多名市舶司吏员正在最后清点丈量工具、税银秤砣、登记簿册。更远处,一队队身穿棉甲的新军士兵在港区巡逻,刺刀在晨雾中闪着冷光。
这里曾是日本锁国二百年的唯一缝隙,只准中国与荷兰商船入港。如今,锁国的幕府已化为焦土,新的规矩将由大明来定。
陈元亮走到码头边,从怀中掏出一卷裱糊精致的公文。那是十天前从东明府快马送来的《大明东瀛商埠开设令》,落款处盖着“大明靖海郡王郑”的朱红大印,以及“东瀛都护府关防”的方印。公文用汉、日两种文字写成,核心只有三条:
其一,长崎、大阪、东明府(原江户港)设为大明直辖自由商埠,由市舶司统辖。
其二,凡大明、朝鲜、琉球及西洋诸国商船,遵守《大明律》及《市舶条例》者,皆可入港贸易,享关税减半之惠。
其三,严禁走私、私铸、私贩兵械及违禁书籍,违者货没官,人依律治罪。
简单,强硬,不容置辩。
陈元亮将公文卷好,抬头时,第一缕阳光正好刺破晨雾,照在港外那些商船的帆面上。他看见最前方那艘福船的船头,几个穿着绸缎棉袍的商人正焦急地朝港口张望——那是福建林家的船,他认得那面绣着“林”字的青旗。林家是做生丝和瓷器起家的,万历年间就开始跑日本航线,锁国令后只能偷偷走私,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来了。
“开闸——”
码头上,军士的号令声穿透晨雾。港口水闸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发出沉重的轰鸣。六艘查验快船如离弦之箭驶出闸口,朝着港外船队迎去。
长崎自由商埠的第一天,开始了。
辰时刚过,港外船队开始有序入港。
陈元亮站在市舶司衙门前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着第一艘福船缓缓靠岸。船板刚搭稳,一个五十多岁、满面红光的商人就急步下船,老远就朝着木台拱手:“陈大人!陈大人!宁波一别三年,您可安好?”
是宁波沈家的家主沈万金。陈元亮在宁波时与他打过不少交道——这人是正经商人,但胆子大,锁国时期曾三次偷偷运生丝到长崎,三次被幕府扣货罚银,却越挫越勇。
“沈老板别来无恙。”陈元亮拱手还礼,“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沈万金几步跨上木台,压低声音道,“陈大人,这次鄙人带了四百担上等湖丝、两百箱景德镇青花,还有……嘿嘿,五十箱武夷岩茶,都是幕府那边老爷们以前求之不得的紧俏货。”他环顾四周,又凑近些,“敢问大人,这‘关税减半’,具体是个什么章程?还有,收税是用银元还是日本银?”
陈元亮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过去:“《长崎商埠税则详录》,沈老板可细看。关税按货值十五税一,比国内三十税一减半。只收大明龙洋或等值白银,日本银需至港内官银铺兑换,兑价每日公示。”
沈万金如获至宝,翻开册子急看。正此时,港内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陈元亮抬眼望去,只见码头西侧驶来一队骑兵,约二十余人,皆着玄色轻甲,腰佩雁翎刀。为首一人未穿甲胄,只着一袭深蓝缂丝蟒袍,外罩墨色大氅,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港口——正是靖海郡王郑成功。
港内所有吏员、军士、刚下船的商人,全部停下动作,齐刷刷躬身行礼。
郑成功勒住马,目光在港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陈元亮身上:“陈提举,开埠首日,情形如何?”
陈元亮疾步下台,至马前躬身:“回禀郡王,卯时至今,已有二十三艘商船入港,其中大明商船十六艘,朝鲜商船四艘,荷兰、葡萄牙商船各一艘、西班牙商船一艘。皆已查验完毕,正在登记货品、核算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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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微微颔首,翻身下马。他走到码头边,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商船。一箱箱瓷器、一捆捆丝绸、一袋袋茶叶从船舱搬出,码头力夫喊着号子,市舶司吏员高声报着货名、数量,税吏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这喧闹的、充满铜钱气息的场面,与一个月前这里还是战场废墟的景象形成刺眼对比。
“荷兰船在哪里?”郑成功突然问。
“在……在三号泊位。”陈元亮指向港口西侧。
郑成功抬步便走,陈元亮急忙跟上。二人穿过忙乱的码头,来到三号泊位。这里停着一艘三桅盖伦船,船体修长,帆索整齐,船尾挂着红白蓝三色旗——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但与往日不同,旗杆顶端还额外悬着一面小小的明黄三角旗,这是郑成功规定的“入港标旗”,象征该船承认大明管辖权。
船边,几个红发碧眼的荷兰商人正与通译争执什么。看见郑成功走来,几人先是一愣,随即为首那个四十多岁、留着浓密胡须的荷兰人摘下帽子,躬身行了个别扭的拱手礼。
“尊敬的郡王阁下,”荷兰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我是东印度公司驻平户商馆的管事,扬·范德维尔。我们……按新规定前来贸易。”
郑成功打量着他:“范德维尔先生,你们的商馆不是被烧了吗?”
一个月前攻克长崎时,郑成功下令焚毁了荷兰商馆——那是象征,象征锁国时代和西方势力在此的特殊地位已终结。
范德维尔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的,阁下。但那……是过去的误会。公司总部已训令,从今以后,我们在东方的所有贸易,都将严格遵守大明的法律。”他顿了顿,补充道,“巴达维亚总督范·迪门大人,还托我向郡王阁下致以问候。”
郑成功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范·迪门,那个在邦加海战中惨败、差点葬身鱼腹的荷兰远东总督,如今也学会说软话了。
“你们运了什么货?”郑成功问。
“主要是香料——肉豆蔻、丁香、胡椒,还有一些锡锭、铅块,以及……”范德维尔犹豫了一下,“二十门六磅舰炮,全新的,来自阿姆斯特丹铸炮厂。”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元亮心头一紧。按《市舶条例》,火炮属于严禁私贩的军械,必须由官府专营。这荷兰人竟敢公然运炮来卖?
郑成功却面色不变:“炮呢?”
“在底舱,封装完好。”范德维尔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听说……大明正在东瀛各地筑城,或许需要优质火炮。这些炮比贵国目前用的轻便,射程却更远,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们有图纸和炮匠,如果郡王需要,可以……”
“可以帮大明造炮?”郑成功替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