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本丸血战忠臣尽

“臼炮就位了吗?”他问。

“已经就位!”炮队队长上前,“四门臼炮,全部部署在庭院西侧矮墙后,射角调整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臼炮是一种短身管、大射角的曲射火炮,专门用于攻击城墙后的目标或者室内目标。它的炮弹几乎垂直落下,可以越过障碍物,打击躲在建筑里的敌人。

但缺点也很明显——精度差,射程近,而且……

“殿舍里可能还有有价值的物品。”李定国沉吟,“用实心弹,先轰击屋顶和墙壁,制造恐慌。掷弹兵准备,一旦敌军阵脚大乱,立即突入。”

“遵命!”

命令开始层层传达。

臼炮的炮手开始装填,黑火药被倒入炮膛,然后是沉重的实心铁弹。火绳点燃,滋滋作响。

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只有火绳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殿舍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日语呼喊。

就在这时——

“李帅!”

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李定国回头,看见樱和松平直政在护卫的陪同下快步走来。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殿下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我……我想再试试。”樱喘着气,看向紧闭的殿门,“大番组是德川家最后的精锐,如果能把他们劝降,对后续稳定整个日本武家都有重要意义。而且……”她咬了咬嘴唇,“松平大人愿意同我一起去。”

李定国的目光转向松平直政。

老将微微躬身:“老朽不敢说能劝降,但至少……可以让酒井那老顽固死得明白些。”

沉默。

臼炮队的火绳已经烧到了根部,炮手看向李定国,等待最后命令。

李定国盯着松平直政看了三息,忽然挥手。

“暂停炮击。”

“大帅?!”炮队队长急了。

“给殿下一炷香时间。”李定国淡淡道,“一炷香后,无论结果,臼炮开火。”

他看向樱,眼神深邃:“殿下,这是最后的仁慈。请珍惜。”

樱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向殿门走去。

“等等。”李定国叫住她,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柄短铳,递过去,“带上这个。如果里面的人失去理智……至少能自保。”

那是一柄精美的燧发手枪,枪柄上镶嵌着象牙,显然是李定国的随身配枪。

樱犹豫了一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谢谢。”

她将短铳藏在袖中,和松平直政一起,走向那座死寂的殿舍。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距离殿门约三十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在铁炮的有效射程内。如果殿内的人想杀他们,只需一轮齐射。

樱深吸一口气,用日语高声喊道:

“大广间内的诸位!我是岛津樱,萨摩藩岛津光久之女,大明征东大将军府安抚使!我身边这位,是信浓松本藩主,松平直政大人!我们有事求见酒井忠清大人!”

殿内一阵骚动。

片刻,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松平直政?!你还活着?!”

语气里充满震惊和……鄙夷。

松平直政上前一步,面不改色:“酒井,好久不见。我还活着,让阁下失望了。”

“何止失望!”酒井忠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愤怒,“你是德川谱代笔头,受将军大恩六十载!如今江户城破,你不思殉死报效,反而投降明寇,还有脸站在这里?!松平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都要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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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极为刺耳。

连樱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但松平直政只是平静地听着,等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

“酒井,你说得对。我是德川家的臣子,本该殉死。但我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酒井,你在大广间里,可能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但我看见了——我看见明军的火炮如何轰塌江户城墙,我看见足轻们如何在排枪下成片倒下,我看见町屋在燃烧,百姓在逃难,孩子在哭泣。”

“我还看见,当城墙被破时,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中、若年寄们,第一反应是收拾细软、寻找秘道,而不是组织抵抗。我看见他们丢下满城将士和百姓,只想着自己逃命。”

松平直政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酒井!我们效忠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个已经抛弃了我们的德川幕府?是那些只顾自己性命的阁老?还是……这座城里,那些无辜的,需要我们保护的百姓?!”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松平直政沉重的喘息声。

良久,酒井忠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低沉了许多:

“……松平,你变了。”

“是,我变了。”松平直政坦然承认,“因为我发现,我坚持了一辈子的‘忠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武士的刀,应该为了保护弱者而挥,而不是为了成全某个人的野心、或者某个家族的荣耀,去屠杀更多的弱者。”

“荒谬!”酒井忠清厉喝,“武士之道,在于忠君!这是千年不变的真理!”

“如果君已不君呢?!”松平直政反问,“如果君已经背弃了臣,背弃了民,背弃了曾经许下的诺言呢?!酒井,你我都经历过宽永大饥馑,那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可将军在做什么?在扩建江户城,在举办豪华能乐,在逼迫大名献金!”

“德川家光公继位后,锁国更甚,禁教更严,外样大名动辄得咎,百姓生计日益艰难!这样的君,值得你我赔上性命去效忠吗?值得让这三百个大番组的儿郎,还有他们身后的家庭,一起陪葬吗?!”

“住口!!”酒井忠清显然被激怒了,“松平直政,你不但投降,还诋毁将军,罪该万死!大番组的儿郎们,你们听到了吗?这就是曾经与我们并肩作战的谱代笔头!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殿内传来一阵愤怒的附和声。

樱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松平直政的这番话,非但没能劝降,反而激化了矛盾。

果然,酒井忠清的声音变得冰冷:

“岛津家的女人,松平家的叛徒,你们的话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就请回吧。告诉外面的明寇,大番组三百七十四人,今日与此殿共存亡!想要这座大广间,就踏着我们的尸体进来!”

完了。

樱闭上眼睛。

最后的努力,失败了。

她看向松平直政,老将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他缓缓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殿下,我们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

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酒井大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殿内传出,说的是日语,但口音有些奇怪。

“请……请听我一言!”

酒井忠清显然没料到会有内部的人打断,怒道:“谁在说话?!大敌当前,扰乱军心者斩!”

“我……我是小姓组的今川义信!”那个年轻声音颤抖着,但依然坚持,“我的父亲……是今川义亲,三年前因‘言语失当’被改易流放,全家饿死在途中!酒井大人,您还记得吗?!”

殿内一阵骚动。

酒井忠清沉默片刻,冷冷道:“今川家的事,是将军的裁决。你身为武士,岂可心存怨怼?”

“我不是怨怼!”今川义信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只是想问……我们大番组,世代守护将军,可将军守护过我们吗?我的父亲为德川家效力三十年,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现在,将军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战斗?为什么让我们在这里等死,他却……”

“放肆!!”酒井忠清暴怒。

但已经晚了。

年轻武士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是啊……将军在哪里……”

“我们从开战就在等命令,可等到现在……”

“松平大人说得对,那些老中早就跑了……”

低语声在殿内蔓延。

虽然很快被军官的呵斥压下去,但那种动摇的气氛已经弥漫开来。

樱猛地转身,看向殿门,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有裂缝了!

只要再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

“砰——!!”

一声枪响,从殿内传来。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酒井忠清冷酷的喝令:“扰乱军心者,杀无赦!再有敢言降者,以此为榜样!”

短暂的死寂后,殿内重新恢复了那种决死的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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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肃杀中多了一丝压抑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樱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知道,最后的机会,被酒井忠清用最残酷的方式扼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