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降。”
当与力说出那两个字时,整条街道的气氛都变了。
明军士兵们依旧警惕,但枪口微微下垂。萨摩武士们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而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守军,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
“我投降……”
“请饶命……”
“不要杀我……”
放下武器的足轻和下级武士越来越多。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饥色,有些身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明军士兵上前收缴武器,将他们集中到街道一侧,由专人看管。过程虽然严肃,但没有发生任何虐待或屠杀。
樱站在街道中央,看着这一幕,胸口起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户城太大了,守军太分散了,巷战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这条街的劝降成功,不代表整座城都会效仿。相反,更激烈的抵抗可能还在后面。
“樱殿下。”王把总走到她身边,行了个军礼,“李帅有令,若此街已定,请殿下移步下一条战线。西北区的抵抗还很顽强。”
樱点点头,正要说话——
“叛徒!岛津家的耻辱!”
一声暴喝从左侧町屋二楼传来。
众人抬头,看见三名穿着精良铠甲的武士站在破败的窗后。为首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壮汉,面容凶悍,手中握着一张巨大的和弓,箭已上弦,正对准樱!
“小心!”岛津久信拔刀护在樱身前。
“是井伊家的赤备武士!”与力惊呼,“他们是直参旗本中的精锐——”
话音未落。
“嗖——”
箭矢破空而来。
目标不是樱,而是她身后的明军军官王把总!这一箭刁钻狠辣,直奔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王把总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颈侧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后方木柱。
“保护安抚使!”
明军士兵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燧发枪齐齐指向二楼。
但三名武士已经缩回窗后。
“岛津樱!你勾结明寇,攻破江户,万死不足赎罪!”壮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充满仇恨,“井伊直孝大人已在组织本丸最后防线,你们休想轻易得逞!但凡还有一丝武士之魂的男儿,都该诛杀此等国贼!”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街道上,那些刚放下武器的守军中,有些人的眼神又开始闪烁。尤其是那名断腿老武士和始终沉默的中年武士,他们握紧了手中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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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走到了街道正中,完全暴露在可能射来的箭矢下。
“井伊家的勇士,我是岛津樱。”她朗声道,声音平静无波,“你说我勾结明寇,是国贼。好,我问你三个问题,请你回答。”
二楼沉默片刻。
“说!”壮汉喝道。
“第一,”樱抬头,直视那扇破窗,“德川幕府锁国二百年,可曾让日本更富强?可曾让百姓更安乐?可曾让武士更有尊严?”
“第二,长崎屠杀明商一百二十七人时,幕府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拒绝大明国书、撕毁和谈可能时,阁老们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当明军的火炮轰击江户城墙时,当百姓在战火中哀嚎逃难时,当这些足轻和下级武士在街头浴血死战时!你们这些高贵的旗本武士,这些世代享受俸禄的大名子弟,在哪里?!”
“你们在本丸深处,在安全的庭院里,在争论该由谁承担战败的责任!在准备切腹的仪式!在整理逃亡的行装!”
樱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现在,你们却要指责那些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人,是国贼?指责那些不愿让江户化为焦土的人,是叛徒?指责那些在绝境中依然想保住这座城市、保住这些人的人,是耻辱?!”
她张开双臂,指向整条街道,指向那些燃烧的房屋,指向跪在地上的降兵,指向更远方传来哭喊声的巷弄。
“看看这里!看看这座城!这就是你们要的武士荣耀?这就是德川幕府给日本的答案?用无数平民的尸骨,用整座江户的毁灭,来成全少数人的‘忠义’之名?!”
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上,所有还站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明军士兵,虽然听不懂日语,也能从樱的语气和神态中感受到那股磅礴的悲愤。
良久,二楼传来低沉的声音:
“……巧言令色。”
但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不是巧言令色。”樱摇头,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更加沉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井伊家的勇士,你若要杀我,现在就可以放箭。我站在这里,不躲不闪。”
她真的就那样站着,紫色吴服在夜风中轻扬,纤细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但请你想想,杀了我,能改变什么?江户城就能守住?幕府就能不亡?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就能复活?”
她指向身后那些投降的守军。
“还是说,你宁愿看到他们也变成尸体,变成你口中‘武士荣耀’的祭品,也不愿看到他们活着,看到他们的家人还有丈夫、父亲、儿子可以依靠?”
二楼的窗后,再无声息。
樱等了十息,缓缓转身,面向街道上所有还能听见她声音的人。
“诸位,选择在你们自己手中。”
“是为一群已经抛弃你们的人而死,死得毫无价值,让家人从此孤苦无依;还是放下武器,活下去,为那些真正需要你们的人,为自己,争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说完,不再看二楼,而是对王把总点点头:“王把总,我们走。去下一条街。”
明军护卫簇拥着她,向街道另一端走去。
经过与力身边时,樱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金疮药,萨摩秘制,止血很好。”她说,声音温和下来,“给你的部下们用吧。处理完伤口后,跟着这位军爷去指定地点集合,会有人安排饮食和安置。”
与力怔怔地接过瓷瓶,看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
转头,是那名始终沉默的中年武士,将手中的枪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断腿的老武士也松开了握刀的手,仰天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二楼,破窗后,再没有箭矢射出。
樱在明军护卫下穿过三条街,又成功劝降了两处据点的守军。
她的方法大同小异:先以萨摩藩大小姐的身份取得信任,再用铁一般的事实粉碎抵抗者的幻想,最后以“保护家园、保护家人”的情感诉求打动人心。她的日语纯正,对日本武士的心态了如指掌,每一句话都能击中要害。
但阻力也越来越大。
在第四条街的十字路口,他们遭遇了真正的硬茬子。
这里是本丸外围最后一道防线,由德川家的谱代大名、信浓松本藩主松平直政亲自镇守。他麾下有三百余名精锐武士,装备精良,士气尚存,而且提前构筑了简易工事,将整条街变成了堡垒。
明军先头部队已经发起了两次冲锋,都被猛烈的铁炮射击和弓箭压制回来,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
“李帅有令,此路必须在天亮前打通!”前线指挥的千总脸色铁青,“否则本丸的残敌可能组织突围,或者销毁重要文书!”
樱看着前方街垒后闪烁的火绳枪火光,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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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平直政……她听说过这个人。性格顽固,忠于德川家,而且极度厌恶外样大名,对萨摩藩的倒戈恐怕深恶痛绝。用之前的方法,大概率行不通。
“樱殿下,这里太危险,您先退回安全区域。”千总劝道,“我们准备用火炮轰开街垒,强攻。”
“等等。”樱摇头,“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一旦开炮,这条街两侧的町屋都会毁掉,里面可能还有没逃出去的百姓。”
她沉思片刻,忽然问:“松平直政的旗印,是不是三叶葵纹?”
“是。”一旁的岛津久信点头,“他是德川家亲族。”
“那么……”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去见他。”
“什么?!”千总和岛津久信同时惊呼。
“殿下,这太危险了!松平直政恨透了叛徒,您去见他,他一定会……”
“杀了我?”樱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也许吧。但这是唯一可能避免这条街化为焦土、避免双方再死几百人的方法。”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巧的铜印,上面刻着“大明征东大将军府安抚使”的汉字。
“王命在身,岂能畏死。”她轻声说,然后看向千总,“请给我一面白旗,再派一名通译。我独自上前。”
“不可!”岛津久信急道,“至少让在下陪同!”
“不。”樱摇头,“松平直政见到萨摩武士,只会更愤怒。我一个人去,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千总犹豫再三,终于咬牙点头:“好!但我会让火枪队全程瞄准,一旦对方有异动,立刻开火掩护!”
一刻钟后。
十字路口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明军停止了进攻,后退到五十步外列阵。松平家的武士也停止了射击,警惕地看着街道中央。
那里,一个穿着紫色吴服的女子,举着一面简陋的白旗,独自一人,缓缓走向守军的街垒。
火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街垒后,松平直政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五十余岁,面容刚毅,身穿全套南蛮胴具足,腰间佩着名刀“日光一文字”。在他身旁,十余名家老和与力按刀而立,气氛肃杀。
“主公,是岛津家的女儿。”一名家老低声道,“她居然敢来……”
“让她过来。”松平直政声音冰冷,“我倒要看看,这个出卖日本的叛徒,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我面前。”
樱走到街垒前十步处,停下。
她抬起头,望向望楼上的松平直政,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家女子礼。
“萨摩岛津家之女,岛津樱,拜见松平大人。”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松平直政没有回礼,只是俯视着她,眼神像刀子。
“岛津樱。”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父岛津光久,受德川家二百余年恩泽,领萨摩七十七万石。如今明寇来犯,不思报效,反而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你身为岛津家女子,不知羞耻,竟为明寇做说客,来此惑我军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你可知,按武家法度,叛徒该当何罪?”
街垒后的武士们齐刷刷拔刀,寒光映着火光。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五十步外,明军火枪队的枪口全部抬起,手指扣在扳机上。千总额头冒汗,死死盯着樱的背影,随时准备下令开火。
樱却依然平静。
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松平大人说我是叛徒,说我父是叛徒,说萨摩藩是叛徒。”她轻声说,“好,那么樱斗胆,也问大人几个问题。”
“说。”松平直政冷笑,“将死之人,本公容你多言几句。”
“第一,”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德川家康公当年关原合战,背叛丰臣家,算不算叛徒?”
松平直政脸色一变:“放肆!”
“第二,”樱不给他打断的机会,“德川幕府建立后,剥夺外样大名参政权,改易、减封数十家,用‘武家诸法度’将天下大名视为囚徒,这算不算背弃了‘天下共治’的承诺?”
“第三——”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德川家光公如今在哪里?他为何不在此处,与诸位一同守城?为何要让松平大人您,还有这些忠勇的武士,在这里为一座已经陷落的城,为一个已经消失的幕府,白白送死?!”
“住口!”一名家老暴怒拔刀。
松平直政抬手制止,脸色铁青,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樱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却更加沉重:
“松平大人,您恨萨摩倒戈,恨我父不忠。可您有没有想过,萨摩为何倒戈?长州、土佐为何暗中观望?天下诸藩为何在明军兵临城下时,无人真心来援?”
她向前一步,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