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走向营地外。
陈大锤站在原地,看着李定国远去的背影,总觉得侯爷今夜有些不同寻常。往常的镇东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今夜却多了几分……沉重?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抛开,转身冲地道口吼了一嗓子:“都别愣着!继续挖!天亮前必须挖到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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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江户城内。
德川家光坐在白书院的黑暗中,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守阁废墟还在冒烟,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如同鬼火。
自三日前天守阁倒塌,他送出那封信后,就一直在等。
等明军的答复,等命运的审判。
明军暂停了炮击,但围城依旧。城内的混乱却愈演愈烈——粮食即将耗尽,每天都有士兵和百姓饿死;水源被明军投毒污染,腹泻、痢疾蔓延;更可怕的是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城中传播。
酒井忠胜跪在家光面前,头深深埋下:“将军,老臣无能。那封信送出后,明军主帅李定国只回复了一句话……”
“说。”
“他说……您的命,英王殿下要亲自来取。让您……好好活着,等殿下来。”酒井忠胜的声音发颤。
家光沉默。
许久,他忽然笑了:“英王殿下要亲自来取我的命?好大的面子啊。”
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凄凉而诡异。
酒井忠胜抬起头,老泪纵横:“将军!老臣已联络了城外残余的忍者,他们愿意拼死护送将军突围!只要逃出江户,去会津,去仙台,集结东北诸藩,未尝不能——”
“然后呢?”家光打断他,“再打一场关原合战?再死几万人?最后再被明军的红夷炮轰成齑粉?”
酒井忠胜语塞。
“忠胜啊,”家光轻声道,“你还没明白吗?这一战,我们输的不是兵力,不是勇气,甚至不是谋略。我们输的是……时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的明军营火:“明军的火炮,能打七百步,精准如指。明军的战舰,能跨海远征,补给不绝。明军的工兵,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挖掘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挖地道吗?我知道,但我阻止不了。”
“因为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组织,他们的国力,都已经超越了我们一个时代。就像拿着铁刀的武士去对抗火铳,再勇猛,也只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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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光转过身,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德川家统治日本六十年,锁国六十年。这六十年,我们故步自封,自以为天下太平。而明国,不,是大明,却在变革,在进步。等我们惊醒时,已经来不及了。”
酒井忠胜怔怔地听着,无言以对。
“所以,逃有什么用呢?”家光走回座位,缓缓坐下,“逃到哪里,都逃不过时代的碾压。倒不如……倒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将军……”
“不过,在做个了断之前,”家光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我至少要保住江户城里的百姓。忠胜,传我最后一道命令。”
酒井忠胜肃然:“请将军示下!”
“打开所有粮仓,将剩余粮食全部分发给百姓。打开武库,将武器分发给町人,让他们自卫。然后……”家光深吸一口气,“打开城门,放百姓出城投降。”
“什么?!”酒井忠胜大惊,“将军!这万万不可!城门一开,明军就会——”
“明军要的是江户城,是德川幕府,不是满城百姓的性命。”家光平静地说,“李定国既然说英王要亲自来取我的命,那在我见到英王之前,他就是想保我性命。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用这条命,换百姓活路?”
他看向酒井忠胜,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去做吧。这是德川家光,作为征夷大将军,能给这个国家……最后一点仁慈了。”
酒井忠胜浑身颤抖,最终重重磕头,额头抵地:“老臣……遵命!”
他起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室内重归寂静。
家光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挖掘声——那是明军的地道,正在一点点逼近城墙,逼近这座城的命脉。
他知道,那地道里填满了火药。
他知道,当火药爆炸时,江户城号称“不落”的石垣,将轰然崩塌。
他知道,那一刻,德川幕府的时代将彻底终结。
但他忽然不那么在意了。
因为在那之前,他至少做了两件事:第一,让天守阁的火焰,烧尽了德川家的虚荣;第二,将打开城门,放百姓一条生路。
至于自己的结局……
家光伸手,抚摸着膝上的“日光一文字”。
等英王殿下来了,再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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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明军东门外营地,三条地道内,装药作业进入最后阶段。
东门主地道的爆破室已经挖掘完毕——那是一个直径三丈、高两丈的球形空间,四壁用厚木板加固,顶部用粗大的原木支撑。此刻,三百个油布火药包和一百个火药桶已经全部运入,工兵们正在按照陈大锤设计的“蜂巢结构”堆叠。
这种结构是陈大锤多年经验总结出来的:火药包不是胡乱堆放,而是像蜂巢一样排列,中间留出空隙,让爆炸冲击波能均匀扩散。同时在关键位置埋设“增爆药包”——那是额外添加了硝石和硫磺的高爆配方,能增强局部威力。
“最后一批火药桶就位!”一名工兵队长低声报告。
陈大锤亲自检查了堆叠结构,又测试了引信线路——三条油绳引信,分别从三个方向延伸出地道,以防万一有一条失效。引信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燃烧到爆破室正好需要一刻钟。
“所有人,撤出地道!”陈大锤下令。
工兵们迅速而有序地退出。每个人都知道,这里随时可能爆炸,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