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呢?”
“已查封。存米约两千石,够咱们全军吃十天。”
马雄点头,目光落在被绑成一串的老者身上。那个献降书的老名主此刻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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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马雄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老者涕泪横流,“是……是町奉行大人逼我们这么做的!他说若是不抵抗,等将军击退明军后,全镇都要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啊!”
“町奉行?人呢?”
“昨夜……昨夜就跑了,带着家眷和细软,往江户去了……”
马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就是说,你们被当成了弃子。用你们的命,拖慢我军半日行程,好让江户那边多准备一天。”
老者哑口无言,只是磕头。
“我不杀你们。”马雄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镇子我要烧了。粮食、武具,全部带走。你们可以逃,也可以留。但记住——”他环视街边那些窗缝后的眼睛,“从今往后,关东是大明的关东。德川家的话,不管用了。”
他调转马头,出镇时只留下一道命令:“放火。”
半个时辰后,这个名叫“藤泽”的大镇陷入熊熊火海。黑烟冲天而起,在平原上形成一道醒目的狼烟。马雄带着骑兵继续北上,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因为他知道,这道烟,就是最好的劝降书。
午时,相模川北岸。
李定国率领的中军主力已推进四十里。三万步军分成三个巨大的方阵,如移动的蓝色城池,在平原上稳步推进。炮兵营的骡马拖着沉重的大炮,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沿途的景象,让许多从征多年的老兵都感到诧异。
几乎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路口,都能看到白旗。
有的白旗挂在竹竿上,插在村口;有的白旗铺在路中央,上面还压着几袋米粮;有的白旗甚至挂在树枝上,在秋风中瑟瑟抖动。旗帜材质五花八门——白布、白纸、甚至扯碎的白色内衣。简陋,却透着一股绝望的顺从。
一些胆大的村民跪在路边,额头贴地,不敢抬头。更有些村落派出老者,捧着粗陋的“降表”和户册,战战兢兢地献上。
李定国没有停留,只是下令:凡献降表者,收缴武器,登记户册,即视为归顺,不予侵犯。但若敢藏匿兵器、私通残敌,藤泽镇就是前车之鉴。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于是白旗越来越多。从零星几点,到沿途皆是,最后竟如秋日芦花,白茫茫一片。有些村落为了表“忠心”,甚至主动交出躲藏在本地的溃兵,或者揭发邻村“暗通幕府”的“奸细”。
人性之卑怯,在生死面前暴露无遗。
“侯爷,马雄传来鸽信。”参军策马赶上李定国的车驾,“前锋已过镰仓,距江户不足六十里。沿途遭遇零星抵抗,皆已扫平。马雄请示,是否要等主力汇合,再进逼江户?”
李定国展开信纸。马雄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骑兵先锋一路势如破竹,半日推进八十里,自身伤亡不足百人。沿途村镇望风而降,甚至有些地方的豪商主动献上钱粮,求“王师庇护”。
太顺了。
顺得让人脊背发凉。
“传令马雄。”李定国提笔在信纸背面疾书,“在镰仓休整一个时辰,补充饮水草料。但不得入城,不得分散兵力。等我主力抵达后,再议进兵。”
他将信纸卷起,递给传令兵。看着信兵策马远去的背影,李定国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侯爷在担心什么?”身旁忽然传来轻柔的女声。
李定国转头,看到一匹白马缓步跟上他的车驾。马上之人正是岛津樱——她今日换了身深紫色骑装,外罩轻甲,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干练英气。只是眉宇间,藏着淡淡的疲惫。
“樱夫人昨夜未休息好?”李定国不答反问。
“处理降兵事宜,忙到三更。”樱微微一笑,“方才路过几个村落,看到百姓跪迎王师,感慨万千。曾几何时,他们跪拜的是德川家的代官,如今跪拜的,是大明的龙旗。”
李定国注视着她:“夫人觉得,他们是真心归顺吗?”
樱沉默片刻,缓缓道:“侯爷可知,关东百姓,苦幕府久矣。”
“哦?”
“德川家定鼎以来,行‘参勤交代’之制。诸藩大名需隔年赴江户居住,妻子则长留江户为质。这一路车马、仪仗、住宿、打点,耗费巨大。钱从何来?无非加征年贡,盘剥百姓。”樱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更兼锁国令下,贸易断绝,物价腾贵。关东农民,五成年贡缴藩主,三成缴幕府,自留两成糊口。若遇灾年,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她望向路边那些跪伏的身影:“所以他们跪拜的,不是龙旗,也不是侯爷您。他们跪拜的,是一个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哪怕这机会,来自异国的大军。”
李定国默然。他想起辽东,想起那些在满清铁蹄下同样跪伏的汉民。古今兴亡,百姓皆苦。
“夫人说得透彻。”他终于开口,“所以这些白旗,这些降表,这些主动献上的粮草,都不可全信。今日他们能跪我,明日若德川家光反扑,他们也能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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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点头:“侯爷明鉴。所以妾身才建议整编降兵——以倭制倭,以本地人治本地人。若只用雷霆手段,纵能一时镇压,仇恨却会埋下,终成隐患。”
“仇恨早已埋下。”李定国望向北方,“从长崎血案,到箱根血战,死的人太多了。这不是施政,这是征服。征服,就要有征服的样子。”
他顿了顿,忽然问:“夫人可知道,‘各藩死士’?”
樱的瞳孔微微一缩。虽然转瞬即逝,但李定国捕捉到了。
“妾身……略有所闻。”她斟酌着词句,“德川幕府麾下,有一支秘密力量,名为‘御庭番’。他们不属任何藩,直接听命于将军,专司刺探、暗杀、破坏。江户时代六十余年,许多离奇死亡的大名、重臣,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御庭番……”李定国咀嚼着这个名字,“他们现在在哪?”
“妾身不知。”樱摇头,“但箱根失守,江户危在旦夕。若德川家光要动用最后手段,御庭番必定倾巢而出。他们的目标——”
她忽然停住,脸色微变。
几乎同时,前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战马浑身浴血,驮着个背上插着三支箭矢的哨骑,踉跄冲来。马到中军阵前,力竭倒地,哨骑滚落在地,嘶声大喊:
“侯爷……小心……有刺……”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李定国霍然起身:“全军戒备!”
但已经晚了。
道路两旁的稻田里,齐膝的稻茬突然炸开!数十个身披稻草伪装的身影暴起,手中不是刀剑,而是精巧的手弩——弩箭箭头发黑,显然淬了剧毒!
“保护侯爷!”
亲兵队瞬间结成盾阵。但那些刺客的目标根本不是李定国。他们分成三股,一股扑向炮兵营的骡马,一股扑向辎重队的粮车,最后一股——人数最少但身手最敏捷的三人,直扑李定国车驾侧后方的那匹白马!
目标,是岛津樱。
“夫人小心!”李定国拔剑,但距离太远。
樱的反应却快得惊人。她猛拉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前蹄踢飞一个扑来的刺客。同时她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短刀——不是日本武士刀,而是明军制式的腰刀,刀光一闪,另一个刺客的弩箭被斩落在地。
但第三个刺客已到马侧。此人蒙面,只露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手中短刀直刺樱的腰腹!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破空而来,贯穿刺客咽喉。刺客身子一僵,短刀擦着樱的甲胄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李定国转头,看到百步外,一个身穿“夜枭”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正放下长弓。年轻人朝李定国微微点头,旋即隐入军阵。
此刻战场上已乱成一团。袭击骡马和粮车的刺客得手大半——他们不杀人,专杀牲口、焚烧粮草。炮兵营的十二匹挽马被毒箭射倒,一门重炮倾覆。辎重队三辆粮车起火,士兵们正拼命扑救。
而那几十个刺客,在一击得手后毫不恋战,迅速后撤,遁入稻田深处。
“追!”马雄不在,骑兵副将怒吼着要带人追击。
“回来!”李定国厉声喝止,“穷寇莫追,当心调虎离山!”
他跳下车驾,快步走向樱。女安抚使脸色有些苍白,但持刀的手很稳,刀刃上还滴着血。